第7章 姥姥的态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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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栀抬起头,这是姥姥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件事。
妈妈大概三四岁那时候,还是个好端端的小女孩,追着蝴蝶跑,追着麻雀跑,什么灾难都还没有降临。
后来妈妈被陈美兰背出去玩,在河边滑了一跤掉进水里。
陈美兰自己爬上来,妈妈差点淹死,被河对岸洗衣服的邻居发现捞起来的时候嘴唇发紫,高烧烧了整整一个星期,烧退了以后,脑子就坏了。
这件事在林栀家里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提。
陈美兰自己更不会提,她甚至在亲戚之间编了一套说辞,说是陈秀英自己贪玩掉进水里的,跟她没关系。
林栀七岁那年,有一回跟着姥爷去河边散步,路过那座石桥的时候,姥爷忽然站住了。
他望着桥下潺潺的流水,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低沉语气对林栀说:栀栀,你要记住,你妈不是傻子。她只是生病了,就像感冒发烧一样,只是她的病没有好透。别人说她傻,你不要信。
七岁的林栀懵懂的点了点头,她那时候不太明白姥爷眼里的那层泪光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长大了,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慢慢还原出事情的全貌。
她曾经很多次想象那个画面:还是孩童的妈妈被陈美兰背在背上,沿着河岸走,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掉了进去。河水很凉,妈妈的哭声惊动了岸边洗衣服的邻居,有人跳下去把妈妈捞起来。陈美兰浑身湿透地站在岸上,脸色惨白,不是担心,是害怕,害怕被父母责骂。
而后来,陈美兰确实没有被责骂。
因为姥爷是性格温和的人,他们大概觉得这只是个意外,怪谁都没用。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在陈美兰心里种下的不是愧疚,而是一颗更阴暗的种子。
她嫌弃这个傻掉的妹妹,她觉得陈秀英的存在提醒着她那个夏天的失足和狼狈,她要把这个污点从这个家里抹掉。
而最好的抹掉方式,就是不断地贬低她,让她在这个家里矮下去,矮到谁都不会把她当人看。
“我怕她。我当妈的,怕自己的女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但我是真的怕她,你姥爷活着的时候,有人镇着,她不敢太出格,也就欺负欺负你这个半大孩子。你姥爷一走,她就是脱了缰的野马。这个家里没有人能管住她,我也不行。”
林栀看着姥姥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八十三年攒下来的疲惫和恐惧。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她带着一腔要战斗的决心推开了姥姥的门,以为姥姥会站在她这边,以为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好人对抗坏人”的故事,但事情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
在姥姥的世界里,没有什么绝对的公道,只有怎么活下去。
“那卡的事,就这么算了吗?钱要回来我可以帮您请护工,可以给您买好多好吃的呀。”
姥姥没有回答,她重新转过头去望着窗帘缝里的光。那道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暗橙色,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过了很久,姥姥轻声的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林栀站起来,把板凳轻轻放回原位。
她转身去厨房准备洗手做饭,走到门口,姥姥又叫住了她。
“丫头,你恨不恨我?”
林栀站住了,这个问题姥姥以前从来没问过。
在她的记忆里,姥姥从来不关心别人怎么看她,或者说,她从来不表现出她关心。
林栀笑了一声,说:“我没恨过您,但是小时候真的很害怕您,真的。”
不知道姥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林栀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堂屋里,陈秀英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块馒头,正在喂小歪。
小歪压根对馒头不感兴趣,眯着眼睛在打盹,她嘴里念叨着:“吃吧吃吧,多吃一点,长大飞高高。”
林栀在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妈妈的另一只手,妈妈的手很暖,虽然粗糙,但永远是暖的。
接下来的三天,林栀没有再提声明的事。
她每天早上照常起来给姥姥擦身子、煮粥,下班回来给姥姥翻身、换药膏,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姥姥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偶尔在林栀伺候她的时候问一句:“今天外面冷不冷?”
但林栀知道,姥姥在观察她,那种观察是细微的、不声张的。
第四天晚上,林栀帮姥姥擦身子的时候,姥姥忽然开口问:“你上次说的那个纸,外面的人看了,就会帮我说话?”
“嗯,这是证据,证明您想把卡拿回来。”
“我孙秀兰愿把卡拿回给栀栀管,孙秀兰。这样写吗?我不会写字。”姥姥说。
“您说,我写。写完了念给您听,您觉得行就按个手印。”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姥姥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二姨今年过年回来不?”
林栀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姥姥其实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她只是在用这个问题拖延时间。
承认自己想把卡从亲生女儿手里要回来,这件事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大概比瘫痪本身更让她难以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