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舍得舍得 有舍有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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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间觅渡
隆复生站在三十六层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不夜城。霓虹灯将夜空染成暗红,车流如同发光的血管在这座钢铁巨兽体内奔涌不息。他的公司“复生科技”刚刚在科创板上市,市值突破百亿,财经杂志称他为“AI医疗界的奇迹之子”。
手机震动起来,是第十二个未接来电,来自他家乡小镇的区号。隆复生皱了皱眉,按下静音键。他知道电话那头会是什么——母亲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父亲苍老而无奈的语气,还有那个他刻意回避了十二年的选择。
“隆总,明天的投资人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助理小陈轻声提醒。
隆复生转过身,办公室的智能灯光自动调节亮度,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知道了,放桌上吧。”
桌上摆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十七岁的他站在县一中光荣榜前,身旁是头发尚未花白的母亲。那是他获得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的日子,也是母亲被确诊罕见病“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的前一周。
“舍得舍得,有舍有得。”隆复生低声念着《菜根谭》里的这句话,指尖划过照片表面。十二年前,他舍弃了保送北大的机会,选择进入能提供全额奖学金和实验室资源的科技大学,为了更快接触前沿生物科技,寻找治愈母亲疾病的方法。十二年后,他得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却失去了陪伴母亲的时间,失去了与父亲交流的机会,失去了知道家乡春天槐花何时开放的感知力。
电脑屏幕上,公司最新研发的“神经再生AI系统”正在运行模拟测试。这是全球首款能够精准预测神经退行性疾病发展轨迹的人工智能,也是隆复生十二年来心血的结晶。然而讽刺的是,这个能帮助成千上万患者的系统,却始终无法为他的母亲提供实质性帮助——她的病程已经进入晚期,肌肉萎缩到几乎无法自主呼吸。
“如果我当初选择医学专业呢?”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十二年来扎在他心底最深处。夜深人静时,他常常幻想平行宇宙中的另一个自己,或许正在某家医院里,穿着白大褂,亲自为母亲设计治疗方案。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短信:“复生,妈想见你最后一面。她不肯进ICU,说要在家里等你。”发信人是父亲。
隆复生闭上眼睛,窗外城市的喧嚣瞬间变得遥远。他想起了《菜根谭》中那段话:“才就筏便思舍筏,方是无事道人;若骑驴又复觅驴,终为不了禅师。”
他这十二年,不就是那个骑驴找驴的不了禅师吗?为了治愈母亲而拼命研发医疗技术,却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陪伴母亲的时光;为了积累更多资源而追逐商业成功,却让最初的初心渐行渐远。
二 归途迷雾
私人飞机降落在省城机场时,天空正飘着细雨。隆复生拒绝了公司安排的专车,独自租了一辆车驶向两百公里外的小镇。雨水敲打着车窗,道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星的村庄,与他在上海生活的世界判若两个星球。
车载收音机里传来本地新闻:“...我市首座由爱心企业家捐赠的智能康复医院今日奠基,该医院将引进上海复生科技的最新AI诊疗系统...”
隆复生怔了一下,他从未批准过在家乡捐赠医院的项目。他拨通了公司CEO李振宇的电话。
“振宇,关于在我家乡捐建医院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复生,这是董事会的决定。你家乡的医疗条件实在太落后了,而且...我们知道你母亲的情况。医院将以她的名字命名。”
“用我妈的名字?你们经过我同意了吗?”
“复生,听着,”李振宇的声音压低了,“公司刚上市,需要正面形象。而且你不是一直想为家乡做点什么吗?这是双赢。”
隆复生感到一阵反胃。母亲的病情成了公司的公关工具,他对母亲的愧疚被转化为商业策略的一部分。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搭建的商业帝国,已经异化为一头自我驱动的巨兽,开始吞噬一切本真的情感和初心。
“暂停这个项目,等我回去再说。”他挂断电话,将车停在路边。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前挡风玻璃。他打开手机,翻看着母亲患病以来的照片。从最初还能拄着拐杖走路,到后来只能坐轮椅,再到最近只能卧床...他错过了太多。每次匆匆回家,他都会带去最新的药物、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却很少能停留超过两天。
“舍得舍得...”隆复生喃喃自语,“我舍了陪伴,得了成功,可这成功真的值得吗?”
手机相册里有一张去年春节的照片,母亲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手握着他的手,眼神却异常明亮:“复生,妈不怪你。你在做大事,在救很多人。妈为你骄傲。”
当时他被这句话安慰,如今却品出了其中的苦涩。母亲在用她最后的力量,为他开脱,为他的缺席寻找理由。
隆复生重新启动汽车,驶入雨中。三个小时后,当熟悉的青石板路出现在视线中时,天色已暗。小镇变化很大,新建了不少楼房,但老街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他家的小院在老街尽头,院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站在门外,竟然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三 灯火阑珊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父亲隆建国站在门口,比一年前又苍老了许多,背更驼了,头发几乎全白。父子俩对视了足足十秒,没有拥抱,没有问候,就像两个陌生人。
“回来了。”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爸。”隆复生走进院子,闻到了熟悉的草药味。母亲常年服用中药,这味道弥漫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
母亲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呼吸机和监控设备——这些都是他去年带回来的。她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瘦得几乎只剩骨架。隆复生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轻得像一片枯叶。
“她下午清醒了一会儿,一直在等你。”父亲站在门口,“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隆复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十二年来第一次认真端详母亲的脸。岁月和疾病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常在灯下为他缝补衣服,哼着古老的歌谣;想起中学时,无论多晚回家,厨房总有一碗温着的汤。
“妈,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母亲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但看到他时,突然亮了一下。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呼吸机的存在让她发不出声音。
隆复生将耳朵贴近母亲嘴边。
“放...心...”母亲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隆复生的眼眶。十二年来,他经历过无数艰难时刻:实验室连续失败、资金链断裂、竞争对手打压...他从未掉过一滴泪。但此刻,母亲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线。
那天夜里,隆复生和父亲一起守在母亲床边。父子俩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配合着为母亲调整一下姿势。凌晨三点,母亲的情况突然恶化,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
“叫救护车吧。”父亲说,声音里透着绝望。
隆复生看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又看看母亲痛苦的表情,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浮现:“拔掉呼吸机。”
父亲震惊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妈太痛苦了。”隆复生平静地说,尽管内心翻江倒海,“呼吸机只是在延长她的痛苦,不是延长生命。让她...安静地走吧。”
这是十二年来,他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作为一个致力于延长生命的科技公司创始人,他此刻却在考虑终止生命的支持。这种矛盾撕裂着他,但也让他第一次直面生命的本质——不是无尽地延长,而是有尊严地结束。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
他们请来了镇上的医生,在确认母亲已经进入不可逆的终末期后,按照她早年的意愿,移除了呼吸机。凌晨四点十七分,母亲在儿子的怀抱中平静地停止了呼吸。最后一刻,她的表情异常安详,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四 筏渡何方
母亲的后事办得简单而庄重。按照她的遗愿,火化后骨灰撒入镇后的清河。葬礼上,来了许多隆复生不认识的人——母亲的中学同学、老同事、曾经帮助过的邻居。从他们的讲述中,隆复生才知道母亲这些年来一直在镇上义务辅导贫困学生,用他寄回来的钱设立了小型助学基金。
“你妈常说,复生在外面做大事,救很多人,她在家里也要做点小事,帮帮身边的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对他说。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击中了隆复生的内心。他忽然明白,母亲口中的“大事”和他理解的完全不同。她不在乎他研发了多少专利,创造了多少财富,她在乎的是他的工作能否真正帮助到人。而她自己,即使身患重病,也在用微小的方式践行着同样的理念。
葬礼后的第三天,隆复生准备返回上海。父亲送他到车站,两人站在破旧的长途汽车站前,气氛依旧有些尴尬。
“爸,要不你跟我去上海住吧?”隆复生试探着问。
父亲摇摇头:“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离不开。而且你妈的那些学生,有几个还需要照应。”
汽车进站的广播响起。隆复生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些钱,你...”
“不用。”父亲打断他,“我有退休金,够用。你妈留下的助学基金,我会继续管着。”
汽车开始检票。隆复生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爸,我过段时间再回来。有些事...需要处理。”
回到上海,隆复生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去了黄浦江边。他沿着江岸走了很久,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思考着《菜根谭》中的那句话:“才就筏便思舍筏,方是无事道人”。
他这十二年建造的“筏”——复生科技,已经成功地将他渡到了商业成功的彼岸。但现在,是时候思考是否需要舍弃这个筏,去寻找新的渡口了。或者说,他需要的不是舍弃这个筏,而是改变它的航向。
在公司顶层的会议室里,隆复生召开了一次紧急董事会。他提出了一个让所有董事震惊的计划:将公司未来三年利润的30%投入基础医疗研究,特别是针对罕见病和贫困地区的医疗援助;同时成立独立的伦理委员会,对所有研发项目进行社会效益评估。
“这会严重影响股东回报率!”一位投资方代表当即反对。
“短期看是这样,”隆复生平静地说,“但长期来看,只有真正创造社会价值的企业才能持续发展。而且,这不正是我们创立公司的初衷吗?用科技改善生命质量,而不是仅仅追逐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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