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废墟之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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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搬走后的第一个月,林述没有再回省城。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在了云澜市,那些原本分给她的时间、想念、电话和等候,像被风卷走的灰烬一样散落在她离开后的空白里,而他把自己埋进了堆积如山的工作里。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周末也在,办公室里只有他和那台嗡嗡作响的电脑。他把项目报告的每一个数据都校对三遍,把每一个表格的格式都调得毫无瑕疵,把每一个PPT的动画都删掉,只留下最干净的文字和数字,连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赵经理有一次晚上路过办公室,看到他还坐在工位上。赵经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桌角,像放下一枚没有人会认领的硬币,然后转身走了。林述说了一声“谢谢”,没有抬头,继续改报告。他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屋子里就空了,脑子里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就会浮上来。像潮水,他一旦停下脚步,那个黑暗的浪头就会没过他的膝盖,把他整个人拽进去。
他想过给她打电话,好几次,晚上回到公寓,手机拿起来,号码已经按了一半了,又删了。他想过给她发消息,打了几行字——“苏晚,你过得好吗?”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删了。他又打了一行——“今天降温了,你记得添衣服。”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在深夜里想起他。他只知道他不能再找她了,再找就是打扰,像一把已经划开了的刀,再伸过去,不是缝合,是加深。
远见资本在云澜市的那个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他接手了两个并购案,每天跟几家公司来回拉扯,数据改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他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的校验和修正。对方公司的财务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他在项目总结会上说了一句——“这份模型做得不错。”很平常的一句话,没有笑容,像是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一枚旧章,顺手盖了一下。林述坐在会议桌旁边,听到那五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所有那些不说话的深夜都变轻了,像是有人替他把那扇窗推开了一道缝。
九月底,项目收尾。赵经理在部门会议上宣布林述将成为远见资本云澜分公司的负责人,全权负责公司在云澜市的业务拓展。下班后同事们嚷嚷着要去喝酒庆祝,他本来不想去,但被拉着去了。饭桌上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讲笑话,有人在打电话给家里人报喜。林述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啤酒,没有喝。他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脸,看着那些笑着的、红着的、发光的人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跟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地冲在他的手背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眼窝更深了,白头发又多了几根。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它像一个他认识但不熟悉的人,像一张老照片里的脸,轮廓还在,但颜色变淡了。他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手,在洗手间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外面的喧闹声重新涌上来盖住了他的呼吸。
那天晚上他没有跟同事们继续喝,一个人走了。回公寓的路他已经走得很熟了,这条路他走了三个月,像一条缝,没有光,也没有岔口,只有固定的长度和不断重复的脚步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反复着。他没有看路,脚自己记得哪里该转弯。
回到公寓,他脱了鞋,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云澜市的夜景跟他刚来的时候一样,那些灯不曾因为他来而更亮,也不曾因为他留下来而少亮一盏。他想起苏晚说过的话——“你不用有压力。”那些字像是隔着一层沙哑的电流落在耳膜上,落在他空荡荡的公寓里。他想,他现在确实没有压力了。没有等她回来的念头,就不需要再怕那些念头落空。他也不再怕自己撑不住了。他每天撑十六个小时,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撑不撑得住这件事了。
苏晚离开后,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程序明确的机器,每个数字都落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差错,没有停顿。他把自己的生活简化成了一项等待被执行的任务——天亮出门,天黑关灯,中间把时间填满,不让任何空隙长出别的东西。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了,只有远处那栋大楼的顶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他看了那盏灯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等待着天亮。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许还要很久,久到他不再记得她说话的语气。但至少今晚,他不会在黑暗中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