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真傻,真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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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茧梦抬起头,看见那位白发将军正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复杂或疏离,而是带着一种……温和的、真诚的、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的笑意。
“谢谢您,茧梦小姐。”
“诶?”
茧梦愣了一下。
“要、要谢我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触角困惑地弯折,像两根问号。
“但这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啊。对你,对我来说都不是。”
她摇了摇头,粉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或许对你来说,镜流的魔阴身解决了,整个人都好像回到了五百年前一般——但这种事,”
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这种擅自篡改他人的行为,并不值得感谢。”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映在茶汤里的倒影。
“哪怕结果是好的。”
哪怕镜流此刻能安静地坐在窗边与人对弈,哪怕她不再被七百年的疯狂啃噬,哪怕她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呼吸、思考、下棋……
但这个过程,是茧梦强加给她的。
是茧梦掰断自己的触角,将那个痛苦挣扎的灵魂按在地上,用狂暴的能量将她拆解、重塑、烙印。
这不是“拯救”,这是“改造”。
哪怕披着“为了计划”“为了复仇”“为了你们好”的外衣,骨子里依旧是——
是“繁育”欲望本质的一种显化,吞噬,转化,重塑,增殖。
她有什么资格接受感谢?
偏厅里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景元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慵懒的、游刃有余的将军式微笑,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些许沧桑与释然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白发从肩头滑落,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望着窗外那片人造的天空。
“或许吧,茧梦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或许正如你所说,这不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篡改他人,擅自决定,这些词……听起来都不太光彩。”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茧梦身上。
“但对于景某来说,能再次和师尊一同对弈,品茶,闲聊……”
他的视线越过茧梦,落在她身后那个银发的身影上。
镜流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正对着棋盘出神,似乎完全没在听这边的对话。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洒入,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已是不可多得之事。”
景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跨越了七百年的重量。
“所以这谢,茧梦小姐还是担得起的。”
茧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只能低头,抱着茶杯——库库库地喝茶。
粗陶杯壁挡住了她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有些不知所措的粉色眼眸,和额前那截断了一小截的、微微蜷缩的粉色触角。
(不知道该怎么接……完全不知道……)
(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但……)
(算了,喝茶,喝茶就对了。)
喝茶中,她偷偷抬眼,瞅了一眼一旁的镜流。
镜流依旧专注于棋盘,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双幽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指尖轻轻拨动棋子,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看起来真的挺正常的。)
(比我正常多了。)
(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茧梦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喝茶。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不过——”
她看着景元,触角困惑地弯了弯,
“你就这么让镜流从幽囚狱里出来了?算不算将军的……擅用职权?”
景元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怎么说呢。
有点像一只修炼了七百年的白毛老狐狸,在冬日的阳光下,懒洋洋地眯起眼睛,看着一只懵懂的小兔子自己跳进陷阱。
“茧梦小姐说笑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调子,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什么镜流?”
他微微歪了歪头,白发从肩侧滑落,金色的眼眸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此刻在坐的,不只是您,景某……”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安静下棋的银发女子。
“和您的女儿吗?”
“…………”
“…………不是。”
茧梦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啥?!”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八度,差点把茶杯里的茶泼出来。
镜流终于从棋盘上抬起头,幽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一眼这边,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继续摆弄棋子。
景元依旧眯着眼睛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人畜无害,还得空下两手棋。
偏厅里,阳光正好,茶香袅袅。
只有茧梦,端着一杯快要凉掉的茶,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被一只老狐狸笑眯眯地绕进去的、大脑过载的状态。
我真傻,真的。
茧梦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盯着茶杯里自己扭曲的倒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我单知道嘴贱可能会出事,但偏偏没想到会应验得这么快。
她干巴巴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位依旧笑眯眯的白毛老狐狸。
景元悠哉地靠在椅背上,那双金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写满了“我就静静看着你”的从容。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旁边——
镜流。
不,现在应该叫“被她用触角改造过的镜流”。
那位曾经的仙舟剑首、云上五骁之一、七百年前堕入魔阴的传奇人物,此刻正坐在窗边的棋桌前,手里拈着一枚黑子,姿势优雅,神态清冷——
但如果仔细看,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分明写着三个大字:
好尴尬。
是的,镜流在尴尬。
那种不知道手该往哪放的、眼神飘忽的、明明想装作若无其事却掩饰不住的尴尬。
“……师父,您是白子,白子,您现在拿的是我的黑子。”
景元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纵容。
“啊?”
镜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棋子,又看了看棋盘,愣了一下,
“噢,哦。”
她把黑子放回景元那边,又重新拈起一枚白子,动作僵硬得像刚学会下棋的孩童。
茧梦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完了。
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