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雁塔下无故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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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落下时,西安城亮了起来。
大雁塔南广场人很多。
游客,情侣,带孩子的父母,举着旗子的旅游团,拿着手机直播的博主,卖发光头箍的小贩,穿汉服拍照的年轻女孩。
音乐喷泉还没开始,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霓虹灯照在雨后的地面上,反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这里离秦陵很远。
可嬴政站在人群边缘时,仍然感到一种古怪的拉扯。
大雁塔是唐时之物。
不是秦。
但这座城太厚。
厚到每一寸地面下,都像压着无数朝代的呼吸。
秦,汉,唐,明,清。
帝王死了。
王朝亡了。
游客来了。
小贩还在卖十块钱三个的发光玩具。
人世荒唐得很稳定。
陈砚坐在广场东侧一家咖啡店二楼,面前摆着电脑。
他耳朵里戴着耳机,屏幕上分成了十几个小窗口。
附近公开摄像头。
社交平台实时搜索。
广场人流热力图。
秦政账号后台。
还有周行川临时布置的两个观察点位置。
陈砚低声道:
“你现在距离目标石凳还有一百二十米。”
“人流密度偏高。”
“东侧石凳附近目前有三个人停留时间超过十分钟。”
“一个卖气球的,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拿相机的女生。”
“卖气球的可能真是卖气球的,也可能不是。现在这世界已经不能信任气球了,文明彻底完蛋。”
嬴政走在人群里。
他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没有拿陶俑。
陶俑原件在周行川手里。
准确说,在周行川安排的另一个保险点。
嬴政身上只带着一枚青铜羽片。
还有一件仿制的陶俑外壳。
仿得很粗糙。
但从外观和重量上,足以骗过不熟悉的人。
周行川在另一侧人群里。
他换了件深色夹克,像一个普通来旅游的中年男人。
但他视线一直落在广场四周。
“我看到许承业的人了。”
周行川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陈砚立刻问:
“哪边?”
“喷泉右侧,黑色大衣,身边两个助理。”
陈砚调出画面。
镜头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人群边缘。
身材挺拔,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长得斯文,甚至有点温和。
但那种温和很薄。
像一层贴在瓷器外面的釉。
稍微一敲,
陈砚查过许承业的照片。
就是他。
承山文旅集团实际控制人。
许崇山之子。
远声文化投资方。
许曼所在公司的上游老板之一。
也可能是秦怀远旧案背后那只手的继承者。
陈砚压低声音:
“许承业到了。”
嬴政没有看过去。
他继续往东侧石凳走。
“冯秉文呢?”
陈砚快速扫屏。
“没看到。”
周行川说:
“冯秉文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是体制内的人,不会把自己放到公开风险里。”
“他会让别人来。”
嬴政淡淡道:
“那便先见许承业。”
陈砚立刻说:
“别主动见,目标是拿魏子衡留的东西。”
嬴政没有回应。
陈砚已经习惯了。
这个老板有个很糟糕的毛病:听得见建议,但不保证按人类可接受的方式执行。
晚上七点五十二分。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八分钟。
嬴政走到大雁塔南广场东侧。
第三个石凳。
石凳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在吃烤肠,男孩低头打游戏。
旁边是一棵树。
树下站着那个拿相机的女生,正对着大雁塔调焦。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像在努力证明不正常只是他们精神紧绷。
嬴政站在距离石凳十几步外。
没有靠近。
陈砚道:
“石凳下方没有明显包裹。”
“树后没有。”
“垃圾桶旁边没有。”
“等等。”
他忽然停住。
“卖气球的往你那边去了。”
嬴政抬眼。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推着一把发光气球走来。
气球上有卡通图案。
男人穿着旧棉服,脸被风吹得发红,看起来和广场上普通小贩没什么区别。
他走到嬴政身边时,忽然停下。
“帅哥,买个气球不?”
嬴政看着他。
小贩笑得很憨厚。
“给女朋友买一个,小姑娘都喜欢。”
嬴政没有说话。
小贩像是有点尴尬,压低声音:
“东边第三个石凳,八点整不要坐下。”
“喷泉响的时候,看塔。”
说完,他推着气球走了。
陈砚在耳机里爆了句粗口。
“这卖气球的真不是卖气球的。我的社会信任正式破产。”
周行川道:
“别看他。”
嬴政没有回头。
八点整。
广场音乐响起。
喷泉准时启动。
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
水柱伴随音乐冲上夜空,灯光在水雾里散开,像一片被打碎的银河。
游客纷纷举起手机。
无数镜头朝喷泉和大雁塔方向抬起。
这个时刻,所有人都在看塔。
也就意味着,最适合交换东西。
嬴政抬头看向大雁塔。
塔身在灯光中沉默伫立。
就在第一轮喷泉升起时,塔下的一块电子导览屏忽然闪了一下。
原本播放旅游宣传片的屏幕,短暂黑屏。
然后出现一行字。
只有两秒。
秦政,别回头。
陈砚几乎同时捕捉到了画面。
“导览屏被临时劫持了?”
周行川道:
“魏子衡有帮手。”
第二行字出现。
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不在石凳。
第三行。
在你身后第九个看塔的人手里。
陈砚立刻骂道:
“他说别回头,又说身后第九个,这是人话吗?谜语人能不能集体进秦陵陪葬?”
嬴政仍然没有回头。
他看着塔。
人群在他身后流动。
喷泉声、音乐声、游客笑声交织在一起。
他闭上眼。
不是听。
是数。
身后有人走过。
脚步轻重不同。
呼吸远近不同。
衣料摩擦声不同。
第一个,孩子,跑动声乱。
第二个,老人,拐杖轻点。
第三个,女游客,鞋跟细。
第四个,男人,手机外放。
第五个,情侣并肩,脚步重叠,不算。
第六个,年轻人,背包拉链响。
第七个,卖气球的小贩又经过远处。
第八个,摄影师,脚步停顿。
第九个。
很轻。
几乎没有停留。
像只是从他身后擦肩而过。
就在那人经过时,一张折叠的纸片被塞进了嬴政风衣口袋。
动作很快。
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几乎察觉不到。
嬴政没有动。
仍然看着塔。
耳机里,陈砚急声问:
“拿到了吗?”
“拿到了。”
“什么人?”
“不知。”
周行川的声音传来:
“我看到了。”
“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戴口罩,已经往西侧走。”
陈砚迅速调监控。
“跟不跟?”
周行川道:
“不跟。”
“他只是送东西的。”
嬴政把手伸入口袋。
里面不是纸。
是一张很薄的存储卡。
外面用纸包着。
纸上写着一行字。
不要在联网设备上打开。
陈砚立刻说:
“给我。”
周行川道:
“不能在现场打开。”
陈砚道:
“废话,我是程序员,不是傻子。”
周行川笑了一声。
“有时候很难区分。”
陈砚:“你最好别在我掌握所有电子设备的时候惹我。”
嬴政把存储卡收好。
就在这时,许承业动了。
他从喷泉右侧向嬴政所在方向走来。
身边两个助理没有跟得太近,只是保持五六步距离。
周行川低声道:
“许承业过来了。”
陈砚问:
“撤?”
嬴政道:
“不。”
陈砚:“我就知道。”
许承业走到嬴政旁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也看向大雁塔。
两人并肩站在人群中。
像两个普通游客。
喷泉水雾落在空气里,带来一点湿冷。
许承业先开口。
“秦老师,久仰。”
嬴政没有看他。
“许承业。”
许承业笑了笑。
“看来秦老师查过我。”
嬴政道:
“你也查过我。”
“做生意嘛,彼此了解是基础。”
许承业的语气很温和。
“秦老师最近风头很盛,从一个落魄主播,到全网热议人物,只用了两天。”
“很了不起。”
嬴政淡淡道:
“你来夸我?”
“当然不是。”
许承业终于转头,看向嬴政。
“我来提醒你。”
“有些热度,可以吃。”
“有些东西,不能碰。”
嬴政问:
“比如陶俑?”
许承业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很快恢复。
“秦老师果然直接。”
嬴政转头看他。
“东西在我手里。”
许承业笑容微滞。
“你就这么承认?”
嬴政道:
“你不是已知?”
“知道,和听你亲口承认,是两回事。”
许承业慢慢道:
“秦老师,我不知道魏子衡和陆行舟对你说了什么。”
“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都是被恐惧折磨疯的人。”
“秦怀远当年也是。”
“他们总觉得秦陵里有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可现实是,秦怀远违反规定,私自带走项目文物。”
“这件事害了很多人。”
“也害了你。”
嬴政看着他。
“继续。”
许承业皱了一下眉。
他不喜欢秦政这种反应。
没有辩解,没有愤怒,没有急着证明父亲清白。
像一个审讯者,在听犯人自己补完口供。
许承业压下不适,继续说:
“把东西交出来。”
“我可以保证,秦怀远当年的事不会再被扩大。”
“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历史主播。”
“承山文旅甚至可以和你合作,给你资金、资源、场地、专家。”
“你不是要做《穿过两千年》吗?”
“我们可以把它做成全国级文化项目。”
“秦老师,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和资本合作,比和鬼故事纠缠更有前途。”
耳机里,陈砚低声道:
“他开始报价了。”
周行川道:
“价码还没到真实部分。”
嬴政问:
“若我不交?”
许承业笑容淡了。
“那秦怀远会重新死一次。”
嬴政眼神微冷。
许承业道:
“网络会记住他是一个盗取文物的研究员。”
“你会从历史主播,变成文物案嫌疑人的儿子。”
“你的课程会被举报。”
“你的账号会被限制。”
“你的合作者会避开你。”
“你身边的人,也会觉得你是麻烦。”
“秦老师,这个时代和你直播里讲的秦不一样。”
“不是谁声音大,谁气势强,谁就能赢。”
“规则在看不见的地方。”
嬴政听完,竟然点了点头。
“不错。”
许承业一愣。
嬴政道:
“你终于说了几句实话。”
许承业脸色微沉。
“你不怕?”
嬴政看着他。
“你以为朕……我过去两日,靠的是声音大?”
许承业眼神一跳。
嬴政继续道:
“你说规则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话对。”
“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也不代表不能被看见。”
许承业眯起眼。
“你什么意思?”
嬴政淡淡道:
“你今夜来见我。”
“身边两人,远处三人。”
“右侧文旅账号直播伪装游客。”
“左侧灰衣男人盯着周行川。”
“喷泉后方有一辆车停了二十七分钟,没有熄火。”
“你知道魏子衡不会亲自来。”
“你也知道,我会拿到东西。”
“所以你不是来阻止接头。”
“你是来确认,我是否真的拿到了秦怀远留下的下一步线索。”
许承业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嬴政看着他。
“现在,你确认了。”
“可我也确认了一件事。”
许承业沉声问:
“什么?”
嬴政道:
“你不知道存储卡里是什么。”
许承业瞳孔轻微收缩。
这一点极小。
但足够。
嬴政眼底浮出冷意。
“许承业。”
“你不是执棋者。”
“你也只是替人看门的犬。”
许承业脸色骤冷。
“秦政,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和谁说话。”
嬴政声音平稳:
“我当然想清楚了。”
“一个继承父辈脏生意的商人。”
“一个借文旅之名碰秦陵的蠹虫。”
“一个以为拿钱、舆论、平台,便可逼人低头的小人。”
许承业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从小到大,听过很多难听的话。
但没有人当着他的面,用这种像宣判一样的语气评价他。
更让他难受的是,秦政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轻视。
许承业压低声音:
“你会为这几句话付代价。”
嬴政向前半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许承业身后的助理下意识紧张起来。
嬴政的声音低得只有许承业听见。
“许承业。”
“你背后的人要校准始皇。”
“你却连自己被谁校准都不知道。”
许承业脸色终于变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惊愕。
嬴政看见了。
很好。
许承业知道“校准”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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