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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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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江辞染诧然重复。

胡衍发现江辞染竟然还不知道,便道:“是了,这事儿发生时,夫人被叛将顾云舟掳走了,所以不知道。”

江辞染已经震惊地无以复加了。

胡衍便道:“我等无能,营救夫人,历时半月有奇,殿下心悬凤驾,忧思成疾,昼夜不寐,头风欲裂,神形几溃,于是我等只能邀名医针灸。”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睡是睡着了,却梦中忽见夫人苦楚万状,竟已中风而薨。殿下惊痛醒来,更是崩溃,雷霆震怒,要把所有大夫全杀了,这观音庙的主持听闻此事,为了保住医者友人的性命,便主动找上来说是可以向观音祈福。”

江辞染只知道栩星渊这段时间一直在找自己,却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听到他因为找不到自己睡不着觉,头风欲裂,他就震惊地心疼。

江辞染蹙眉,忙问道:“他相信了?”

胡衍点点头,道:“已无他法,为何不信?主持说要一阶一拜,以表至诚,殿下照做了,百九十九级天梯也,一日而毕,膝血浸石,犹未稍辍,后又在焚香默祷,通宵守定,求神问佛……”

江辞染:“……”

江辞染已经凝固在原地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震惊到喘不过来气,脸色很快浮出淡红色,眼泪几乎一下涌了出来。

他从来没见过栩星渊下跪,而且他从不信神,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胡衍却又继续道:“这件事只有我等几人知晓,但殿下跪完并无裨益,夫人依然音信杳然,殿下却冷静了,欲擒阿骨裘以易王妃,此计险绝,非常人所敢为啊。”

“而我等天子禁军,号称四万,实有两万,素未蒙战,于是殿下亲擐甲胄,跃马横戈,勇冠三军,与诸位指挥一同,阵斩金兵诸将,生擒阿骨裘。”

江辞染缓慢找回呼吸和心跳,他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为什么又砸佛像呢?”

“因为金兵那边拿不出来夫人,辞复闪烁,不知王妃所踪,殿下震怒,尽毁河北西路沿途所有观音宝像,此云积观音寺主持也被抓了,以欺君之罪问斩,又坑杀所有金兵,阿骨裘也杀了。”

江辞染:“……”

“不过云积寺主持又占卜问神,得到了大致方向,终是石邑找到您了,不然真不知我等该何去何从啊,容臣等直言,殿下为了王妃,真是死也甘愿啊……”

江辞染沉默,温热地湿润又一次涌上眼眶,但他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落泪。

他撇开头去,好半天,才声音略带哽咽,故意责骂道:“真是的,栩星渊是个疯子,他脑子有病,怎么这么冲动,做这样傻事——唉,这确实该赔给人家,也对不起主持。”

“主持要教公子赔,可是公子不愿意赔啊……”胡衍主动道。

江辞染无奈又哽咽地道:“……这事儿你们应早点告诉我,我让他赔!”

“是了,此事幸赖王妃,是后得谒见王妃,我等灵机一动,说是按照王妃的样子来雕刻观音像——王妃天姿国色,塑成之后,众人皆以为神像本然,莫辨其真,殿下就立刻批了。”

“什么——?”

江辞染对这件事的曲折程度又上了一个高度。

第一次有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吉时方至,揭像之仪已启。

梵呗低回,诵唱声绵延如潮。

寺庙檐角的金铃声,清澈悦耳,江辞染眼睁睁看着,覆像轻盈的绛纱应声滑落,一尊镀金观音宝像赫然现于莲台之上。

金像上挑的眉眼垂眸,慈悲含笑,手持净瓶,素美姿容。

它的脸型、五官几乎和江辞染一模一样,但更像盲眼时候的江辞染。

那时候的他总是垂眸,望向茫茫虚空处,一双紫眸没有光彩,但微微上扬,既慈悲又无情。

河北西路九十三家观音庙的神像皆是其貌。

江辞染踯躅在原地,望着善男信女们焚香稽首。

“果然很像啊……”胡衍不禁赞叹道,“王妃天姿国色,作为观音取像真是恰到好处。”

江辞染看着模糊的观音像,凝固在原地。

栩星渊终于回来了,他走向江辞染,身姿挺拔、亭亭直立,把纸袋装的包子递给他。

江辞染看着他,红着眼眶,眼底聚泪,默默无言。

“嗯?”栩星渊弯腰,与他的眼睛平视,皱眉道:“谁招惹我的宝贝了?”

江辞染噘着嘴不说话,委屈极了,他的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栩星渊直起身子要责问胡衍二人,却被江辞染拦下,他才哭着道:“哎,与他们无关!不要生气!”

他说着又转头让胡衍二人赶紧走,两人匆匆行礼便跑了。

栩星渊叹息看着低头含泪的江辞染,他又侧目看向残阳熔金之下,夺目道耀眼的镀金观音宝像。

“胡衍他们告诉你了?”

江辞染鼻子堵了,嗯嗯两声,也模糊不清。

栩星渊抬手,他的手掌宽厚,几乎能将江辞染的脸笼住,手背青筋微突盘桓,手指白皙匀称修长,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抹掉江辞染眼尾的珠泪。

栩星渊手指有薄茧,蹭过江辞染细嫩的皮肉,传来丝丝酥麻的感觉,他终于是止住了眼泪。

栩星渊淡淡开口道:“观音本来也要取貌,想来想去,你就是最合适的,其实我还有点舍不得,只怕我妻子让那么多人看了。”

在石虎山,栩星渊曾瞥见在洞中,无知无觉等待他的江辞染。他垂眸坐在破败的石洞里,就像是一樽无人祭拜的野观音。

他那时候便在想,他一定是捡到了一樽被遗弃的观音像,捡到了一个小小的可怜的神明,他理应向祂供奉,也理应在某天让所有人为祂焚香祝祷。

江辞染见他又在开玩笑,也没有任何反应,摇着头悲伤道:“不是这个事情,夫君为何那么傻?你的膝盖疼不疼?”

栩星渊又皱眉,道:“胡衍竟将此事也告诉你了?——唉,已经康复了,而且为夫哪有那么傻,只是这云积寺主持确有些本事。”

他压低声线道:“他看出我并非这个世界真正的栩星渊。”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靠近他,好像害怕他会立刻消失一样的抱住他的腰。

这个最大的秘密,除了他们夫妻二人无人得知。

栩星渊低头,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微笑着道:“他点出我是穿越而来后,我就信他了,才按他的办法叩首台阶,唉,你夫君我难得信一回鬼神,结果就被骗了,可怜吗?好笑吗?”

栩星渊本在开玩笑,但江辞染却很认真。

他眸中含泪,大颗大颗眼泪,恍若东珠般滚落出来,他用力摇摇头,道:“不好笑,很可怜,栩星渊,我心疼你。”

江辞染是生理上的心疼,听到栩星渊为他叩首千阶,心肝儿里仿佛被人拧住了一样疼。

“栩星渊,栩星渊……”江辞染扑在他怀里,眼泪掉个不停,本能地喊他,哽咽着道:“栩星渊,你是我的心肝儿,我真的好喜欢你,你的所有我都好喜欢。”

喜欢到,就好像我和你,本来就是一体的,若是分开便要承受血肉撕裂之苦。

栩星渊垂眸,望着这双为自己流泪的美丽的眼睛。

他知道兜兜转转总会来,付出多少,等待多久也不会枉费。

“乖,不要哭了。”栩星渊珍惜地捧着他的脸,柔声开口道:“你再哭,为夫也要心疼了。”

江辞染又抽泣了两下,还是止不住眼泪,这和平时故意流泪不一样,哭他嗓子疼、眼睛也疼。

江辞染自己也没办法停下来,只好道:“栩星渊,栩星渊,我想亲亲你。”

只有和你亲密,才能获得安全感,才能确认你的存在。

“好。”

栩星渊揽着他的肩膀,带他离开,走时他又回眸望向不远处的观音神像,那尊面容熟悉的神像,不再孤零零散落在破败的石洞中,祂将享受万代烟火,永不断绝。

祂面对一众人的叩拜祈求,漠然无言,慈悲却无情。

栩星渊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的神明不是岿然不动金像。

他的心软的可怜的神明已独自走下莲台,来到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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