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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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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隔了片刻,他才开口:“厂子那边,进度如何?”

“围墙正在起,年前应该能完工。”

许峥顿了顿,“爸,之前提过的设备问题,还是卡在那里。

国内现有的精度不够,零件得从外面加工再运回来组装……太耗时间了。

您看,能不能先从日本订一批现成的鱼竿应应急?”

向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吸着烟,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来亚市这三个月,他把推广垂钓这件事当成了头等任务来抓。

一根进口竿子,报价压到最低也要七八百块——在八十年代,这绝不是个小数目。

可那是漂洋过海来的东西,贵,似乎也成了理所当然。

即便放在更远的年月,单是“舶来”

这两个字也足以让货品的价码翻上几番。

何况眼下,在这片土地上热衷海钓的人寥寥可数,隔海那些渔具商行自然也不会将目光投向此处——他们开出的价码便那样搁着,买或不买,随你的意。

“我记得厂房选址离这儿不远?”

向军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许峥应道:“不远,蹬上自行车很快就能到。”

“那便领我去厂子那头瞧瞧。”

“好。”

两人起身朝外走。

他们没有骑车,而是坐进了向军的专车。

车子驶抵时,虽逢节庆,工地上却仍是一片喧腾。

远处,洪德全手里攥着图纸,正同包工头低声交谈着什么。

余光扫见走近的两人,他立即将图纸塞给身旁的人,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向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洪德全走到近前,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客气。

先前为批地皮的事他去市里跑过,同向军打过照面。

向军笑了笑:“今天在阿正家吃了顿饭,顺道过来看看你们这厂子建得如何。”

他目光转向忙碌的工人们,“这大过节的,他们也都没回去?午饭怎么解决的?”

“书记放心,午饭都在这儿吃,我们管饭。”

洪德全连忙解释,“节庆日子,工钱按双倍算。

当然啦,都是事先说好的,来不来干活,全凭自愿。”

向军听了,颔首不语。

“进去看看吧。”

“好的好的,书记这边请。”

三人便朝施工区域深处走去。

一路走着,话头便绕到了工厂将来的打算、市里推广垂钓活动的安排上。

约莫半个钟头,在工地里转完一圈,他们又退回到外边。

向军这时转向洪德全,神色认真起来:“洪老板,若是一切往最快里赶,第一批鱼竿多久能下线?”

洪德全搓了搓手:“向书记,这事儿我跟多蒙、还有阿正都合计过。

就算再赶,至少也得五个月。”

“成,那就五个月。”

向军语气干脆,“五个月后,鱼竿必须造出来。”

“您放心啦,书记。”

洪德全挺直了背,“五个月,我一定把东西交出来。”

向军点了点头。

又站着说了会儿话,许峥便随向军离开了那片喧嚷的工地。

向军没在许家多待。

午后日头偏西时,他搭上了回城的班车。

车轮碾过村道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定,许家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隔天,县城街头的报摊比往常热闹些。

一份刚印出来的日报被人拿起,又传开。

右上角那块位置,油墨味儿似乎格外重。

那里印着一张不大的照片——侧着脸的小女孩,坐在板凳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支着画板。

照片旁边,一排黑体字扎眼地立着:“喜讯!我县七岁学童斩获全国美术展览二等奖!”

详细报道挤在

它写这孩子叫许四妹,家住小鱼村,去年年底去了趟首都,捧回个沉甸甸的奖来。

文章里引了她几句稚气未脱的答话,又说了些关于时代与希望的话。

几百个字,很快就被晨起的人们读完了。

最先炸开锅的是茶摊。

瓷碗磕碰的声响里,惊叹一句叠着一句。”才七岁!我孙子七岁还只会和泥巴呢!”

“老许家这是要出人物了?”

“祖上积德啊,这福气……”

议论声像滚水,泼进街巷的每个角落。

消息传到小鱼村,已是第二日晌午。

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拐进村口,停在许家那扇旧木门前。

来的是县里和镇上的人,手里提着捆扎整齐的新书,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递过去,里面装着三百元。

两百是县里给的,一百归镇上出。

钱不算巨款,但在围观乡邻的眼里,那厚度足够让人抿住嘴唇,眼神复杂。

先前蹲在村头椰子树下扯闲篇的几个妇人,这天手里的针线活做得格外沉默。

风刮过椰叶沙沙地响,没人再提“绝户”

这两个字。

有个年纪稍大的抬起眼,朝许家院墙的方向望了望,手里纳鞋底的针在布里来回穿了几次,终究什么也没说。

村口那棵老椰子树下,几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夏夜里扰人的蚊蚋。

穿蓝布衫的那个朝东边努努嘴,嗓门里带着股酸溜溜的热气:“瞧见没?那车轱辘印子还新着呢。

三百块啊,厚厚一叠,就这么递过去了。”

旁边蹲着择菜的女人手停了停,一片烂菜叶子粘在指头上。

她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家那个,昨儿个玩泥巴,竟把……把那脏东西往嘴里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样的年纪,人家那手是拿画笔的,我这生的,怕是只配抓粪。”

一阵短促的嗤笑响起来,又很快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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