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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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神色清淡的女人立在光影交界处,身旁挨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孩子约莫只有成年人腰际那么高,脸颊还带着圆润的弧度,一双眼睛却安静地望着地面,仿佛对周遭的骚动毫无察觉。
展架前围拢的人群里伸出一只手指向那幅画。”这画……是你画的?”
声音从头顶落下。
女孩往后缩了缩,鞋跟踩在了楚红霞的布鞋尖上。
楚红霞蹲下来,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说了句什么。
女孩盯着自己磨白的鞋尖看了几秒,才重新抬起脸,朝问话的男人点了点头。”是我画的。”
四周响起低低的惊叹。
有人弯下腰,让视线与女孩齐平。”七岁?笔触是嫩,可构图已经像模像样了。”
“灵气足啊,这色调处理得……”
议论声嗡嗡地漫开。
另一道声音**来:“谁教你的?”
“楚老师教的。”
女孩答得很快。
几道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站在一旁的楚红霞。
她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短暂的静默后,话题又绕回女孩身上。
人们开始追问细节——怎么想到要画这个?为什么选这些颜色?笔是怎么握的?
女孩起初答得断断续续,手指绞着衣角。
但说着说着,语速渐渐快起来,眼睛也亮了。
她讲到天空该是什么蓝,讲到云朵里藏着的故事,讲到画右下角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小黑点其实是一只飞走的鸟。
然后她突然停住了。
眼眶先红起来,接着鼻尖也红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的时候,她连抽泣声都发不出,只是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
楚红霞的手臂环过来时,另外两个身影已经穿过人群快步走近。
向清鱼把女儿接进怀里,掌心一下下抚过她瘦削的背脊。”告诉妈妈,怎么了?”
“我想爸爸了。”
女孩把脸埋进母亲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画的时候就在想……现在更想了。”
向清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放软。”很快就能见了,再过几天我们就回去。”
她用手指擦掉女儿脸上的泪痕,“现在先不哭,好不好?”
女孩抽噎着点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这段插曲过后,对话又继续了下去。
女孩眼睛还肿着,却已经能指着画解释阴影部分的处理方式。
下午的光线斜斜切进展厅时,人群才陆续散去。
之后几天,楚红霞每天都会牵着那只小手走进文化宫的大门。
女孩渐渐不再躲在她身后,有时甚至会主动指着某幅画,仰头问出几个问题。
展厅里常能看见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安静地站在画前,像两株依偎着生长的植物。
四妹在那些展览里开了眼界。
她看见颜料以各种方式落在布面上,有的像暴雨倾盆,有的又似晨雾般晕开。
那些画面钻进她的眼睛,在脑子里搅动出新的念头——原来一根线条可以这样走,原来一片颜色底下还能藏着另一片。
这些无声的课,比任何先生讲的都要明白。
后来,不止是看画的人记住了她,连那些挂画的白墙,仿佛也认得这个七岁女孩的影子。
消息像风里的絮,轻轻一飘,就散到了各处角落。
海的腥气裹着村子,许峥握着听筒的手指有些发僵。
洪德全的声音从金属网眼里钻出来,带着南方特有的黏糊腔调。
“人已经到了,你不过来瞧瞧?”
“来了也插不上手。”
许峥望着窗外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土路。
“唉,麻烦就在这里。”
那头叹了口气,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清晰可闻,“他带来的图,我对着灯看了半宿。
里头好些个铁疙瘩,咱们这儿敲打不出来。
得往外头找,找着了,再漂洋过海运回来。
这一来一去,日历又得撕掉三十张。”
许峥没吭声,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时间……怕是赶不及了。”
洪德全压低了嗓子,“你得给向书记递个话,千万稳住。
别让东洋那些厂子的货,先一步挤进来。”
“话我会带到。”
许峥顿了顿,“成不成,不敢打包票。”
“晓得了。”
咔哒一声,线路断了。
听筒搁回机座上,发出沉闷的响。
许峥没动,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纹路里沾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
原本算得好好的——开春动土,夏天之前厂房能立起来,等到第一缕暑热扑到脸上时,村里人该能摸着新竿子了。
现在呢?机器卡在半路,像喉咙里噎了块硬馍。
一个月?或许两个月。
海边的日头等不等得及?岳父眉头间那道深沟,容不容得下这迟来的风?
他重新抓起听筒,冰凉的塑料贴上耳廓。
接起的是个年轻些的声音,语速很快,像在赶着什么。
“书记正忙着。”
“那我晚些再拨。”
“好。”
短暂的寂静后,铃声再次割破空气。
这次是向军。
许峥把洪德全的话原样倒了出去,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坠在通话线上。
说完,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嘶嘶声,以及那头缓慢悠长的呼吸——那是陷入沉思时特有的节奏。
“爸,”
许峥先打破了沉默,“若实在赶不上趟,不如……先让东洋的货顶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