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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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住了,眉毛慢慢抬起来,眼神里浮出辨认的神色。
好几秒钟,她就那么盯着看。
“你……”
售货员迟疑地开口,“是李清鱼?”
被叫到名字的人怔了怔,仔细看向对方的脸。
记忆里某个角落被触动了。”林婉?”
她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真是你!”
柜台后的女人眼睛睁大了,手按在玻璃台面上。
她们曾经住在同一条胡同里,进出时常见面,算不上亲密,但总归认得。
“你不是去南边插队了吗?”
林婉语速快了起来,身体往前倾,“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以为你就在那儿落户了。”
李清鱼的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她感到挽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
“清鱼,这位是?”
王玉兰温声问,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从前胡同里的邻居。”
李清鱼低声解释。
“邻居?”
林婉重复了一遍,视线在王玉兰脸上停留,又猛地转回李清鱼。
她的表情凝固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话——那条胡同里的人都记得,李清鱼的母亲是崔秀花,那个嗓门很大、总在院里晾晒被单的女人。
李清鱼别开了脸,目光投向柜台里悬挂的那排衣服。
纽扣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玉兰的嘴角向上弯了弯。”要不,咱们再去别处转转?”
李清鱼应了一声,手便被对方挽住了。
两人并肩走远。
林婉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直到它彻底融进街市的人潮里。
她立刻侧过身,拽了拽同伴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喂,你看见刚才那位没?我跟你说……”
……
百货大楼外的马路边,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
车门打开,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敏捷地跳下,接过两位女士手中大大小小的纸袋,又利落地拉开车门。
引擎低吼一声,载着她们驶离了喧闹的街口。
不远处的店铺屋檐下,林婉和同事恰好瞧见了这一幕。
林婉的眼睛骤然睁圆了,嘴唇微微张开,半晌没合拢。
车子并未朝着归途的方向行驶,而是继续在宽阔的街道上穿行。
路过一家挂着三色旋转灯柱的店面时,王玉兰拍了拍前座的靠背。
车子靠边停下。
她领着李清鱼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再次走出来,已是日头偏西。
李清鱼原本垂在肩后的乌黑直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蓬蓬柔软卷曲的波浪,衬得她的侧脸轮廓柔和了许多,也添了些许说不出的韵味。
这种蓬松的卷发式样,近来在街头巷尾的女人们头上渐渐多了起来。
虽说烫一次的花费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日的嚼用,但为了这份时髦,咬咬牙也就忍了。
重新坐进车里时,街对面恰好有三个人影朝这个方向挪动。
是李长生,旁边跟着崔秀花,还有他们的儿子李东来。
车门关上的刹那,李长生的脚步停住了,视线牢牢钉在刚上车的那个卷发身影上。
崔秀花眯着眼,有些不确定地扯了扯丈夫的袖子。
“那是……那闺女?”
李长生没出声,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崔秀花下意识就想抬脚往马路对面去,胳膊却被一股猛力拽了回来。
李长生凑到她耳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后怕的颤音:“你忘了前些天的事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崔秀花浑身一僵,脸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三个人再不敢朝那边多看一眼,慌忙转过身,几乎是贴着墙根,急匆匆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仿佛要躲开什么骇人的东西。
就在几天前,几辆漆着特殊标志的车子直接开到了他们家院门外。
不由分说,他们被带走了,关进一间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的屋子里。
整整三天,门开了又关,不同的人进来,反反复复问的,都是关于李清鱼的事情。
每一个字,都让他们脊背发凉。
那三人不过是寻常百姓,哪里扛得住部队的盘问,没费什么工夫便全交代了。
多年前,崔秀花在医院做临时工,专管打扫。
某个湿冷的清晨,她在走廊尽头发现一个裹在旧襁褓里的婴孩,当时匆忙,连男女都未细看便抱回了家。
等到解开襁褓,才看清是个女婴。
问出这些之后,他们并未被立即释放。
铁门又合上了好些日子,里头的光景不必细说——总之再出来时,三个人头发打结、衣衫褴褛,眼神涣散得像是从野地里爬回来的。
歇了足有七八日,魂儿才慢慢归了位。
南省,小鱼村。
“杨晓晓同志是住这儿吗?”
院墙外传来一声询问。
许峥正蹲在兔笼前递草叶,听见动静便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往外走。
门外立着个穿绿帆布制服、帽檐压得低低的邮递员。
“她住这儿。”
许峥应道。
“有她的信。”
对方递来一个薄薄的信封,转身蹬上自行车走了。
许峥捏了捏信封。
广州来的。
大概是家里寄给她的吧。
他望着那行地址,心里却浮起个搁了许久的疑问:这几年她明明有机会回城,为什么偏要留在这小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