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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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毛挤到最前面,话说到一半又卡住,只上下打量儿子。
“在群岛那边耽搁了。”
许峥转过身,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昨夜的潮汛。
他叙述得很简略:怎么去的,怎么遇上风浪,怎么找到背风的礁湾躲过那场台风。
声音不高,但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连远处收网的人都停了动作,侧耳听着。
等他说完,四周响起长短不一的叹息。
有人摇头,有人咂嘴,最后都化成一句:“真是妈祖显灵……”
许母已经朝着海面合十拜了三拜,嘴唇无声翕动。
许峥扶住她胳膊:“明天备些供品去庙里吧。”
老太太连连点头,攥住儿子的手腕:“回家,先回家。”
“等等,”
许峥抽回手,“舱里的货还没卸。”
他朝许阳和阿发扬了扬下巴。
三人走到船尾,掀开底舱盖板的瞬间,围在船帮边的人同时探身往里看——然后齐齐抽了口气。
阿发的嗓子劈了叉:“老天爷!鳘鱼!黄鱼!老鼠斑!还有……那是苏眉?”
码头上像炸了锅。”又抓到鳘鱼了?”
“多大的?”
“老鼠斑?这玩意儿可金贵!”
许峥已经跳进舱底。
阿发跟着跃下,两人在昏暗狭窄的空间里挪动,沉重的鱼尾扫过木板,发出黏腻的摩擦声。
他们合力把那东西托起来,猛地向上举——一条覆着暗金色斑纹的巨鱼被抬出舱口,鳞片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冷光。
六十多斤的躯体在空中弯成一道沉重的弧,鳃盖还在微弱开合。
惊呼声浪般扑过来。
许峥手臂肌肉绷紧,额角渗出细汗,却咧开嘴笑了。
码头上的人群原本各自忙碌,直到许峥从船舱里搬出那条鱼。
灰青色的鱼身横在甲板上,几乎占满了船头阴影。
有人蹲下身用手指比划,从鳃盖到尾鳍足足抵过成年人的半条胳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六十多斤的大鳘,光是鱼腹鼓胀的弧度就让人屏住呼吸。
第二件东西被提出来时,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是条苏眉,鳞片在午后日照下泛出暗紫与靛蓝交错的纹路,仿佛把深海的光斑带上了岸。
四十多斤的躯体还在微微抽搐,鳃盖张合间发出湿漉漉的“噗嗤”
声。
围观者中不知谁倒抽一口冷气,接着更多目光钉在许峥沾着盐渍的衣角上。
后续的收获被逐一陈列:一条二十多斤的大黄鱼侧躺着,眼珠蒙着乳白薄膜;三条稍小的同种鱼挤在木桶边沿;最后是那条老鼠斑,三斤左右的体型在对比下显得伶仃,但斑纹如泼墨般从背脊蔓延到尾柄。
七条鱼。
有人开始掰着指头算账,嘴唇无声翕动。
最便宜的那条或许能换几斤肉钱,而最重的两样……有人用手肘碰了碰同伴,下巴朝大鳘方向抬了抬。
“阿正!这边!”
喊声从人堆外围扎进来。
周才拨开挡在前面的肩膀,鞋底踩过满地湿漉漉的鱼鳞碎屑。
他跃上船板时木板发出**,目光却黏在那堆鱼获上挪不开。”这些,”
他喉结滚动一下,“留给我成不成?”
许峥用袖口抹了把额角的汗,盐粒在皮肤上划出浅白痕印。”周才哥开口了,自然给你。”
他顿了顿,脚尖轻点其中两条,“但这两样得拎回家,今晚炖汤。”
称重是在一片混杂着海腥与烟味的空气里进行的。
大鳘被吊上秤钩时,铁杆猛地沉下半尺。
周才报出“六十五斤”
时,周围响起短促的咂舌声。
他掏出皮夹数钞票,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异常清晰。”按老规矩,大的更值。”
他将一叠钱递过去,又补了句,“鱼胶能剥出三副完整的。”
苏眉的定价引发短暂争执。
周才坚持只给一百八,理由是鱼鳃有处暗伤;许峥没争辩,只伸手拍了拍鱼身,鳞片脱落处露出鲜红肌理。
最后二十多斤的大黄鱼以一百二十五块成交,两条五斤重的各十七块。
钱币易手时,许峥转身把钱塞进李清鱼攥着的布袋里,动作快得像怕被烫着。
他拎起留给自家的两条鱼准备下船,尼龙绳勒进掌心。
走出两步却突然停住,把绳子往旁边人手里一塞,折返钻进船舱。
再出来时臂弯里多了个东西——椰子蟹张牙舞爪的螯肢在空中划动,甲壳碰撞出咔嗒轻响。
原本缩在母亲身后的两个小女孩同时后退,鞋跟碾碎了一只贝壳。
海浪退去后的码头弥漫着咸腥气息。
许家八个女儿中排行最末的两个缩在人群后头,盯着竹筐里那只甲壳嶙峋的生物——它多节的步足在潮湿空气里缓慢划动,背壳上凝结着海盐的斑驳结晶。
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该动身了。”
许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连日未眠的沙哑。
一行人踩着泥泞离岸,朝村落方向移动。
雨后土路变成深浅不一的褐色沼泽,每步都会带起黏腻的声响。
许峥走在最前,断断续续讲述着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网绳如何颤动、船舷如何被银鳞覆盖的经历。
这段原本只需四十分钟的路途,最终耗去整个上午的时光。
日头攀到头顶时,低矮的屋脊终于从棕榈树丛后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