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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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他的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哼,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应该……没问题了吧?”
他凑近耳畔问道。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
然后她别过脸去,声音细若蚊蚋:“去打盆水来。”
这句话让他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过地面,匆匆推门出去。
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她忽然抿住嘴唇,低低笑出了声。
晨光透过窗棂时,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松快,仿佛卸下了积存许久的重量。
穿衣,起身,灶台间响起锅碗的轻碰。
早饭的香气还未散尽,他又将午饭仔细装进几个铁皮饭盒,挨个摆好。
揣上干粮推门而出,巷口的风带着咸味扑面而来。
没走多远,便看见两个扛着钓竿的身影——是常在海边垂钓的那对兄弟。
他停下脚步问要不要一起上船,两人却同时摇头。
他们不是不想去,只是不愿平白占人便宜。
守在岸边虽然收获时多时少,但每日总有些进项,心里踏实。
他没再多劝,转身继续往码头走。
木栈道在脚下吱呀作响,晨雾里,自家那艘旧船的轮廓渐渐清晰。
船头立着个人影,正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渔船出神,肩膀微微耷拉着。
他清了清嗓子,朝那边喊:“爸。”
人影猛地转过身。
许久未见的儿子站在晨光里,许大毛心里翻涌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股压不住的恼火和失望。
原以为这小子总算懂事了,谁知上次出海后竟歇了这么久——莫非是把钱挥霍光了?那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寻常人家得攒上许久。
但转念一想,这儿子从前花钱如流水的做派,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
“今天出海。”
儿子已经跳上甲板,脸上挂着笑。
许大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沉得像积雨的云。
察觉到父亲的情绪,儿子又补了一句:“这次在海上待两夜,多下几网。”
许大毛依旧没接话,只弯腰去解缆绳。
绳子浸了海水,握在手里又湿又重。
许大毛紧绷的脸部线条松缓了些。
他本不在意许峥是否出海——即便捕到鱼卖了钱,他也不会伸手去拿。
先前那点怒气,不过是盼着这年轻人多挣些,把日子过得宽裕些。
“这回在海上留多久?”
“两天。”
“那你去弄些冰来。”
“船上有**舱,够用吧?”
“备着总稳妥些。”
“成。”
许峥转身朝码头走去。
沿岸一排铺子都堆着白花花的冰块,海风里混着咸腥和融冰的湿气。
出远海的船多半要在波浪间过夜,离了冰,捞上来的鱼撑不过半日就会泛起腐味。
他扛着冰回到船上时,许大毛已把缆绳盘好,发动机突突响了起来。
船身推开浑浊的港内水面,缓缓驶离木桩林立的岸边。
驶出一段,许大毛忽然侧过头:“早上拜过了吗?”
许峥顿了顿,点头:“拜过了。”
老人嘴角牵起一道浅纹。
“升帆——讨海去!”
帆索吱呀升起,布面顷刻被风灌满,鼓胀如弓。
船速明显快了起来,破浪的哗哗声绵密不绝。
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岸线已缩成一道灰蒙蒙的影。
许大毛从舵室探出身,朝甲板上的青年扬了扬下巴:“你来掌舵,找下网的地方。”
许峥应声钻进船舱。
握住舵轮时,他闭眼凝神,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片只有他能看见的光晕——海床深处浮动着密疏不等的光斑,橙色的最为稀落,屈指可数,却都沉在百尺之下,凭眼下这艘船的网具根本够不着。
他移开视线,只盯着十米上下的水层。
颜色不重要,要紧的是鱼群的稠密。
舵轮转了半圈,又缓缓回正。
他摇头,推动油门杆,船头继续朝着苍茫处驶去。
既决定在海上过两夜,便不必急着撒网。
…………
同一刻,小渔村的石墙院内。
“李清鱼同志可在家?”
蹲在兔笼边喂草叶的女子抬起头,应了一声,拍掉掌心的草屑走向院门。
门外站着个穿旧绿褂子的邮递员,身旁停着一辆漆皮斑驳的自行车。
“你是李清鱼?”
“是……是我。”
邮递员从车后座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李清鱼怔怔接过,指尖触到信封角落的邮戳凸痕。
等那辆自行车的铃铛声远去,她才像忽然醒神般,低头看向信封上墨水的字迹。
信封上的地址让她目光一凝,指尖微微发凉。
纸页在颤抖中被展开,视线扫过那些字迹时,眉间渐渐拧紧,有水珠无声地坠落在纸面上。
海面在船身两侧划开长长的波纹。
许大毛第三次走到驾驶舱边,声音里压着不耐:“到底什么时候撒网?”
船头那人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许大毛咬住牙根,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阵,船速慢了下来。
许峥朝甲板喊了一声,等在那儿的人立刻动了起来。
渔网沉入水中的闷响被海浪声吞没。
接下来的时间里,发动机时断时续地轰鸣,船绕着下网的区域打转,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