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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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妹妹们,他牵着她们的手径直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风吹平的沙地,看不出什么痕迹。
清晨灶膛里的火,上学路上扬起的尘土,院子里那一小片被翻得松软的泥土——他撒下菜种,又浇了水。
穿制服的人来过两回,问的话都差不多。
但风声却没停。
先是河对岸,后来连这边也传开了。
人们蹲在井台边、聚在树荫下,吐出的烟圈里都绕着同样的意思:至于吗?不就喝了点酒,一时糊涂?又没真怎么样。
那姑娘,未免太不近人情。
第四天傍晚,校门口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
许峥站在树荫下,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看见了杨晓晓。
她瘦了许多,肩膀薄得像纸片,原先眉宇间那股利落劲儿淡了,只剩眼角眉梢挂着倦意。
她也瞧见了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定,然后弯下腰,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许峥同志,”
她的声音有些干,“前些天,多谢你。”
许峥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换谁在场,都会伸手的。”
他顿了顿,又问,“那边……有结果了?”
“公安带走了。”
杨晓晓的视线垂向地面,“问了,大概要关三五年。”
许峥只是“嗯”
了一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落叶。
校门口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这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许峥正想找句话,却听见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许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屋顶上盘旋的鸽子,过了片刻才转回视线。”法律条文上写得清楚,他触犯了那条线。
至于线这边的人,是选择把翻过去的人拉回来,还是看着他接受线那边的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这答案,不在别人嘴里。”
杨晓晓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却没成功,“谢谢你,许峥同志。”
“叫名字就行。”
许峥说。
“好。”
她应道,转身汇入了散去的人流。
许峥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也掉头往家走。
之后几天,接送孩子时总能遇见她。
碰上了,彼此点个头,嘴角牵一牵,便算打过招呼。
但许峥注意到,她眼下的青灰越来越重,眼神总是飘着,像蒙了层薄雾。
他想起那天冲进院子的情景。
帮忙,起初不过因为她是女儿的老师,更因为……他不能让某些更糟的结局发生。
仅此而已。
七月的尾巴烧完了。
西边那间新屋终于立了起来,砖缝还透着石灰浆的潮气。
许峥请村里懂老规矩的长辈挑了个日子,定在八月二号。
正好,明后两天他得送四妹去楚红霞那儿学画。
次日一早,他把四妹送到文化局那栋灰楼前,转身去了菜市。
空气里混着鱼腥、活禽的膻气和熟食摊飘来的卤香。
他穿过拥挤的过道,手指掠过笼里扑腾的鸡翅膀,掂了掂草绳串起的鲤鱼,割了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捡了一篮鸡蛋。
最后转到副食摊,称了些硬糖,拎了两瓶白酒。
采购齐整,他折回文化局,在门口石阶上坐下,等着。
日头渐渐爬高,晒得水泥地发白。
日头偏西过了四时,许峥才载着四妹离开县城往村里蹬车。
次日的光景几乎复刻了前一天。
他照旧把四妹送到县城学画,待到暮色渐浓才折返。
车轮碾过村道时,大鱼村的轮廓在薄暮里浮现。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儿。
“老师——”
后座上的四妹先瞧见了,胳膊扬起来,声音里透着雀跃。
那人闻声转头。
是杨晓晓。
她看见自行车上这一大一小,脚步便顿住了。
许峥捏住车闸,前轮恰好停在她鞋尖前半尺的地方。
杨晓晓嘴角往上牵了牵,那笑容像是勉强挤出来的:“四妹回来啦?刚学完画么?”
“嗯。”
四妹应着,小手已经往斜挎的布包里掏。
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递过去,“老师您看,我今天画的。”
纸上是水彩涂的向日葵,黄得有些晕开了。
杨晓晓接过去看了几眼,声音软下来:“好看。
四妹真有灵气,往后说不定能成画家呢。”
孩子被夸得耳根发红,整张脸埋进许峥后背的衣裳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
杨晓晓看着那对红耳朵,又笑了笑,把画纸仔细折好还回去。
随后她抬眼看向许峥,两人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天气、路况、孩子学画的进度。
话头很快枯竭了。
杨晓晓低下头,侧身从车旁走过,步子有些急。
许峥没立刻蹬车。
他盯着那背影在土路上越拉越长,眉头慢慢锁紧。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笑容的僵硬,那匆匆别开的视线,还有最后几乎算得上逃离的转身。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四妹轻轻拽他衣角,才重新踩动踏板。
到家时灶房已经飘出炊烟。
安顿好四妹,许峥转身往东头走。
大哥许阳的院子就在百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