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故人铁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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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连长,有绊子。”小杨眼神最好,一眼就瞅见了前面路中间横着的一根粗木头。
四个穿着黑色雨衣、头戴宽沿帽的男人,正站在路中央。他们没有穿军装,但那股子警惕和阴冷的劲头,还有雨衣底下鼓鼓囊囊的轮廓,显然是带了短枪的硬茬子。
日军特高课特设班的暗哨。
大柱的脸色瞬间变了,右手借着蓑衣的掩护,悄悄摸向了后腰的毛瑟枪。
“手拿开,别乱动。”沈烈低喝一声,声音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这是盘查,不是设伏。咱们现在是行商,一开枪,方圆十几里的鬼子都会围上来。”
沈烈把头上的破草帽往下压了压,佝偻起后背,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还有点讨好的笑脸,牵着骡子迎了上去。
“几位军爷,这大雨天的,怎么还在路上设卡呢?”沈烈开口了,用的是一口极其地道、甚至带着点土腥味的黄陂县方言。这是他这一年多来练得炉火纯青的本事。
带头的特务没理会他的讨好,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右手一直按在雨衣里面。
“干什么的?从哪来,往哪去?”特务的中国话说得很生硬。
“哎哟,军爷,我们是黄陂县城里保安堂药铺的伙计。”沈烈装出一副点头哈腰的畏缩样,指了指身后的骡马车,“这不,前几天掌柜的打发我们去乡下收点草药。谁成想碰到我这苦命的远房表叔……”
沈烈一把将张铁石拉到跟前。张铁石低着头,也是一副愁苦的模样。
“我表叔他老娘昨晚上咽了气,急着赶回去奔丧呢。军爷您行行好,行个方便。”沈烈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早就准备好的大洋,不留痕迹地往特务手里塞。
特务没有接钱,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张铁石和大柱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他的视线落在大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上。
“他的手,怎么这么多茧子?”特务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杀气,“像是常年握枪的。”
大柱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就拔枪了。
沈烈面不改色,甚至还故意凑近了特务一步。
“军爷您真会开玩笑。”沈烈满脸堆笑,一把抓起大柱的手,“他个傻大个,一年到头在药铺里拉磨、拽那粗麻绳子,手能不糙吗?您看看他这呆样,要是摸过枪,这会儿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大柱也很配合,故意张大嘴巴,露出一副憨傻呆愣的表情,甚至还配合地缩了缩脖子。
特务将信将疑,推开沈烈,走到第一辆板车前,伸手就去解那绑得死紧的麻袋口。
“军爷!军爷使不得!这里头都是散药……”沈烈假装去拦。
特务哪管这些,“刺啦”一声撕开了一条缝,把头凑过去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违禁品。
就在他凑过去的瞬间。
一股混合着刺鼻腥臭、苦辣辛酸的浓烈草药味儿,猛地从麻袋里冲了出来。那是防蛇虫鼠蚁用的烈性土药,味道冲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咳咳咳!”
特务被这股气味冲得眼泪鼻涕一把抓,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鼻子一阵剧烈的咳嗽。
“混账东西!什么破烂玩意儿,臭得像死老鼠!”特务一边骂,一边嫌恶地挥着手,连连后退,根本不想再靠近那两辆板车半步。
这股刺鼻的草药味,完美地掩盖了他们几个人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硝烟和枪油味。
“军爷息怒,这都是些治烂疮的苦药,味儿是冲了点。您大人有大量……”沈烈还在那儿演戏赔不是。
“滚滚滚!赶紧滚!”特务头子被熏得受不了,不耐烦地挥舞着手里的短枪,示意手下让开路。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沈烈连连鞠躬,转过头一抖缰绳。
“驾!”
骡马车在泥地里艰难地启动,越过木头路障,渐渐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
直到走出去了二里地,彻底看不见那几个暗哨的影子,大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摸了摸后背,衣服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副连长,真有你的。刚才那下子,我心都快跳嗓子眼了。”大柱心有余悸地说。
“行了,别废话,赶路要紧。回了黄陂城,才算真把命保住了。”沈烈坐在车辕上,冷冷地催促。
三天的日夜兼程。
当黄陂县城高耸的城门楼子终于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天已经快擦黑了。
沈烈没有带张铁石回侦察连的营地,而是直接进了城,绕到了师部大院的后门。
吴铁山早就接到了消息,提前派了人接应。
张铁石被秘密安排在师部直属警卫连后院的一个独立房间里。这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门外二十四小时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宪兵,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进了屋,点亮煤油灯。
沈烈、李文渊,还有吴铁山,全都在场。
张铁石看着吴铁山肩膀上的将星,站得笔直,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长官好。教导总队特务营,三连连长张铁石,归队!”
吴铁山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沧桑、右眉带疤的汉子,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活着回来,就有个说法。”吴铁山沉声说道。
张铁石从贴身的里衣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枚铁质的徽章。和沈烈那枚铜质的不同,这枚徽章虽然生了锈,但背面清清楚楚地刻着特务营的部队番号和张铁石的名字。
这是比任何口供都管用的铁证。
张铁石把徽章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过头,看着沈烈。
那双经历了无数生死、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了一年的仇恨和释然。
“沈烈。”
张铁石的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你哥那年带的八十二个兄弟……”
他直视着沈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现在,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各位长官,他们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在城墙上,杀出了咱们国军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