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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南京旧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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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问题,像四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了沈烈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沈烈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轰然炸开了。

枪炮声。漫天的火光。焦黑的尸体。残破的城墙。

那些属于原主沈烈的记忆,和他在这个乱世醒来后所经历的一切,像两股汹涌的洪流,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绞杀在一起。

他是一个穿越者。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躺在了死人堆里。他脑子里残留的,只有原主那痛彻心扉的绝望,只有他哥哥沈毅在漫天大火中,用力将他推出地堡的那一双满是鲜血的手。

“活下去……带着兄弟们的份……活下去……”

那是沈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他该怎么跟吴铁山解释?

告诉他自己其实是来自未来的灵魂?告诉他自己只继承了原主突围时的部分记忆,根本不知道那八十二个兄弟在中山门外经历了怎样惨烈的白刃战?

不能说。穿越的真相,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口的秘密。一旦说出来,他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更危险的异类。

可是如果不解释清楚那些细节,这个“逃兵”的帽子,就永远也摘不下来。那些在南京城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特务营兄弟,连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碑都立不起来。

沈烈垂着眼帘,看着自己那双长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

这双手,杀过鬼子,捏过情报,握过老李留下的营旗。可现在,这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太重了。

那八十二条人命的重量,那座沦为修罗场的古城的重量,在这个深秋的早晨,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脊梁骨上。

吴铁山没有催他。他看出了沈烈眼底的挣扎和痛苦。这位粗犷的师长,只是默默地给沈烈又倒了一碗热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沈烈终于抬起了头。他那双原本深邃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吴铁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师长。”

沈烈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多,太深。我脑子里的那些片段,都是血糊糊的,我需要时间去把它们一点一点地理出来。”

沈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吴铁山的审视。

“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时间,我想清楚了,把所有的细节都在脑子里过明白了。三天后,我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吴铁山看着沈烈那张因为极度压抑而微微抽搐的脸庞,看着他眼底那股子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痛苦,心底突然一酸。

他知道,这不是在拖延。这是一个曾经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的汉子,在重新撕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前,所需要做的最后准备。

“好。”

吴铁山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他没有多问半句,只是将那份牛皮纸档案重新塞回了抽屉里,上了锁。

“我给你三天。”

吴铁山站起身,走到门口,替沈烈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

“三天后,哪怕天塌下来,这案子,老子也替你翻定了。去吧。”

……

沈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师部大院的。

当他走到大门外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今晚没有风,夜空中挂着一弯冷清的弦月,月色只有三分,稀稀拉拉地洒在黄陂县城残破的青石板街道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连打更的都不见人影,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军靴踩在地上的回音。

沈烈走到一处避风的墙角,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冰凉的青砖墙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冷空气顺着鼻腔吸进肺里,让他昏沉的脑子勉强清醒了半分。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去把一个属于别人的、惨烈无比的记忆拼凑完整,还要给它一个完美无缺、符合逻辑的出口。

沈烈慢慢睁开眼。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两样东西。

他摊开宽大的手掌。

借着微弱的月光,五枚黄澄澄的汉阳造步枪空弹壳,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那是他刚刚穿越过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用一杆破枪击毙五个鬼子后,留下来的弹壳。

在弹壳的旁边,放着一把磨得极其锋利、刀柄上缠着粗麻绳的短刀。

那是王老黑在野人沟牺牲后,他从老黑那只僵硬的手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取出来的那把刀。

五枚弹壳。一把小刀。

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战场上最不值钱的破铜烂铁。但在沈烈眼里,这是他来到这个世上小半年,所积累下来的全部。

沈烈死死地盯着掌心里的这几样东西,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金属的棱角刺破了掌心的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八十二个弟兄……”

沈烈在黑夜中呢喃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沈毅。老黑。老李。”

他把拳头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属于“沈烈”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他到底是未来那个代号“孤狼”的特种兵,还是民国二十六年那个在南京城墙上杀红了眼的特务营新兵?

这份沉甸甸的重量,他到底该怎么扛下去?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投下了一道孤独而决绝的轮廓。

三天后,师长办公室的那扇门再推开时,有些尘封的秘密,终究是要见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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