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两个猎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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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一枪,他志在必得。但他连对方是怎么把人救走的都没看清,只看到一道极其利落的身影在墙面上闪了一下。
周先生走到那扇破木门前,没有贸然推门进去。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泥水。
没有慌乱的挣扎痕迹,只有一种极其专业的、借力卸力的滑行痕迹。
“好身手。”周先生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知道,自己不仅被盯上了,而且盯上他的这些人,绝对不是黄陂县这种破落地方能养出来的草包。
周先生没有追进去,而是把勃朗宁插回腋下的枪套,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巷子。
……
半个时辰后,师部附近的一处隐秘安全屋内。
沈烈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枪油的破布,正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把毛瑟手枪的枪机。
李文渊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眉头紧锁。
门被猛地推开。
小杨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浑身都是泥土和柴草屑。他走到桌边,抓起茶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副连长,李副处长。”小杨抹了一把嘴,“今天这活儿,差点砸在手里。”
小杨把老张被盯上、自己如何用“草上飞”贴墙把人救回来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李文渊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老张受过专门的盯梢训练,居然被他在几条巷子里就甩得团团转,甚至还被反向伏击了?”李文渊转过头,“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
“他不仅棘手,他还反客为主了。”沈烈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毛瑟手枪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烈看着李文渊,眼神冷硬如铁。
“走路绕圈,留下假脚印把盯梢的往死胡同里引。在茶楼里不四处张望,而是利用怀表的镜面反光观察身后。发现暗哨后不立刻逃跑,而是选择把人引到死角灭口。”
沈烈的双手交叉在一起,骨节微微凸起。
“李副处长。这绝对不是赵德彪那种半路出家、只知道拿钱买命的兵痞。也绝对不是钱广财那种见风使舵的贪官。这是汉口总组真正受过严格训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牌清账员。”
沈烈这是第一次意识到,坐在黄陂县城里的对手,是一条真正能咬死人的剧毒眼镜蛇。
“而且,我敢肯定,他现在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沈烈突然抛出一句。
“你怎么知道?”李文渊一愣。
“因为他在反查我。”沈烈指了指桌上的一份前线汇报,“昨天,我让留在阵地上的老钱留意了一下。城西的防线外面,多了几个伪装成老乡打柴的生面孔。他们不打听防线配置,专门打听咱们侦察连的那个‘连长’平时住哪,什么时候回城。”
“这帮孙子,手伸得够长的!”小杨咬着牙骂道。
李文渊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神情凝重。
“沈烈,他这是在摸你的作息规律。他知道钱广财的案子是你挑的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除掉你这个执杆钓鱼的人。”
两个猎人,现在已经彻底在暗夜里对上了眼神。谁先眨眼,谁就得死。
“副连长,还有个事儿。”小杨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客栈草图。
“我把老张送回去之后,又折回城东客栈对面的屋顶上趴了半个时辰。”小杨指着草图上二楼的一个房间。
“这孙子今天下午去了趟城南马家庄的方向,也就是马德彪保安团的驻地。等他回到客栈后,他在屋里干了两件事。”
小杨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丝后怕。
“第一件,他把客栈原本配的那把铜锁给砸了,换上了一把又大又沉的西洋暗锁。那是他自己买回来的。”
“第二件。我从对面的屋顶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关窗户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撮东西,沿着窗台的缝隙,薄薄地撒了一层。我眼神好,看得真切,那是灶膛里掏出来的细灰!”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文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危险。
“换重锁,是为了防贼撬门。窗台撒细灰,是为了防咱们夜里翻窗进去偷搜。只要有人踩在窗台上,细灰就会留下脚印,哪怕咱们擦得再干净,灰的厚度也不一样了。这是老特务防夜袭最绝的手段。”
李文渊看着沈烈,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沈副连长,他起疑了。”
“他不仅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而且他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我们再不动手,他就要先动手了。要么去军法处的监牢里灭口钱广财,要么去杀钱广财的老婆,要么……”
李文渊没有把话说完,但目光死死地盯在沈烈的身上。
要么,就是对付你。
小杨急了,一把抄起桌上的步枪:“副连长!还等什么?他现在就在客栈里,咱们点上一个排的兄弟,直接冲进去把门踹了,乱枪打死拉倒!”
“闭嘴。”沈烈冷喝一声。
他没有去摸桌上的枪,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城东客栈的草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团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抓他一个人容易。”沈烈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但他今天去见马德彪的副官,交接了什么情报?他在黄陂县城里,除了马德彪,还埋了多少暗线?‘周-武汉-1’到底是谁?这些东西,只要他一死,就全断了。”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他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小杨急得直跺脚。
沈烈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两个猎人在黑暗中互相端着枪,这个时候,谁先动,谁就会暴露准星的位置。
“他不信钱广财被缓判,但他手里没有确切的证据。他防夜袭,是因为他害怕咱们在暗处。”
沈烈转过身,看着李文渊和小杨。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那就让他先动。”
沈烈把手里的擦枪布重重地扔在桌子上。
“他只要不动,就是个缩在乌龟壳里的铁疙瘩。但他只要一动,不管是去灭口,还是来找我,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沈烈拍了拍腰间的毛瑟手枪。
“告诉外面的兄弟,撤回所有的暗哨。这几天,我就大摇大摆地在城里晃荡。我倒要看看,这条从汉口游过来的毒蛇,牙齿到底有多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