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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颗子弹的买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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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一把揪住柱子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拽回了泥坑里。

“老子的死命令是死守!咱们就剩下五百多发子弹了,你拿头去跟他们拼刺刀吗?!放他们走!”

这绝不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全歼。沈烈的理智死死压制住了杀戮的本能。他知道,这已经是这场示弱诱杀局能做到的极限。再往前压,失去地利,他的兄弟就会白白送命。

日军在撤退时,依然保持着交替掩护的阵型。几挺轻机枪在远处的土包后方喷吐着火舌,进行压制射击。

“嗖——”

一发六点五毫米的流弹,带着凄厉的破风声,越过了反斜面的土坡。

就在这时,炮位上的小六子正抱着一发新的炮弹,准备装填,身子稍微直起了一点。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声音。就像是用力把手指戳进一块熟透的西瓜里。

小六子手里的那发重炮弹当啷一声砸在了泥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炮架旁边。

“小六子!”老钱疯了一样扑过去。

沈烈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炮坑。

小六子的胸口上,开了一个酒盅大小的血洞。那发流弹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左胸,鲜血正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把那件破棉袄瞬间染成了暗红色。

他躺在泥水里,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溢着血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咯咯”声。

“副……副连长……”小六子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沈烈,一只满是泥垢的手死死地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紧紧地攥成一个拳头。

沈烈跪在泥地里,一把按住他的伤口,但他粗糙的大手根本堵不住那喷涌的生命。

“医疗兵!医疗兵呢!快来人!”沈烈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几个老兵七手八脚地把担架抬了过来,用急救包死命地按住小六子的胸口。

小六子看着沈烈,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把那只紧攥着的手慢慢伸向沈烈,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

在他的掌心里,是一发被汗水和泥土包裹的子弹。那发他攥了三天三夜,连睡觉都没舍得松开的子弹。

“这颗子弹……我没打出去……”小六子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弱,“我没……没浪费……”

沈烈看着那发子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透了。

“好样的……你没浪费。留着力气,别说话!”沈烈一把抓过那颗子弹,对着担架队大吼,“送去张家屯!宋护士在那边!一定要保住他的命!”

担架队抬着小六子,顶着残存的炮火,连滚带爬地朝着后方十二里外的临时救护点狂奔而去。

阵地上的硝烟慢慢散去。

这一仗,赢了。日军大队长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巴掌,丢下七十多具尸体退了回去。

但代价是真实的。

沈烈站在炮位旁,看着地上的那滩鲜血。

老钱拿着账册走过来,声音低沉:“副连长,打扫完战场了。子弹还剩五百二十发。重伤四个……还有个机枪副射手,刚才被鬼子的掷弹筒擦着脑袋,当场就没气了。”

阵亡两个,重伤四个。

沈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指挥官在地图上画出的每一个妙计,都是用底下这些大头兵的命堆出来的。

夜,深了。

秋风把旷野吹得像个冰窖。

十二里外的张家屯临时救护点。

宋晚晴穿着满是血污的白大褂,疲惫地靠在手术台旁的门框上。

手术台上的那块白布,已经盖过了那具年轻的尸体。

她尽了全力。石炭酸洗了又洗,止血钳夹断了所有的血管,但那发六点五毫米的子弹打断了心血管,神仙也留不住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半大小子。

宋晚晴走到手术台前,掀开白布的一角。

她看到这个年轻士兵的手,即使在死后,也保持着一种用力攥紧的姿势。

她轻轻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块被硬物硌出来的深深印记。

宋晚晴想起担架队把他抬进来时,他迷迷糊糊中一直念叨的话:“子弹……我的子弹……”

她转过身,对门外等候的那个满脸眼泪的侦察连老兵招了招手。

“宋护士……小六子他……”老兵不敢问下去。

宋晚晴摇了摇头。

她走到旁边的药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旧纱布包裹的小布卷。

她把布卷递给老兵。

“他贴身的口袋里,只有这个。送他来的时候,他一直护在胸口。”宋晚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却藏着一抹深深的悲凉。

老兵打开布卷,里面是一发黄澄澄的子弹。上面还沾着小六子的血。

“带回去。”宋晚晴看着那发子弹,语气很轻,“告诉沈烈。宋护士说,这个,该还给他。”

后半夜。

担架队的老兵回到了铁路弯道阵地。

他走到沈烈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那发带血的子弹,默默地放进了沈烈的掌心里。

子弹不大,却沉得像是一座山。

沈烈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那点黄铜反光。那个连打枪都会发抖的半大小子,到死都没舍得把这发子弹打出去。

沈烈默默地收起子弹。

他走到战壕前那块用来记账的松木碑旁。木碑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刻下了一排代表着复仇的白线。

沈烈拔出靴筒里的那把短刀。

他没有把刀尖对准那些代表鬼子的刻线。

他在木碑的最下方,挨着王老黑的名字旁边,用力地、深深地,刻下了一道新线。

“咯吱——”

木屑剥落。这道线,是给他自己人添的。是为了记住在这个荒凉的弯道上,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小六子。

沈烈收起短刀。

他摸出贴身的内衣口袋,拿出那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宋晚晴给他的那个装着野菊花的磺胺粉小瓶。

他拉开布袋的抽绳,将那发带着血迹的子弹,轻轻地放了进去。

玻璃瓶和黄铜子弹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微响。

沈烈对着黑沉沉的城西方向,站了很久。夜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作响。

接下来,是被彻底打痛的日军的疯狂报复,还是更残酷的绞肉机?

沈烈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颗子弹的买卖,他必须替小六子,替所有死去的兄弟,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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