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陈先生·雨夜问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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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杨点点头,身子一矮,像泥鳅一样钻进了路边的枯草丛里,转眼就融进了雨夜的黑暗中。
沈烈和李文渊继续往前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但步子明显放慢了。
后方一百米外。
一个穿着黑胶皮雨衣的便衣男人,正猫着腰,借着树干的掩护,一点点往前摸。他手里倒提着一把撸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两个隐约的背影。
雨声掩盖了周围一切细微的动静。
便衣刚准备探头,突然,他脚侧的泥水坑里,毫无预兆地窜出一个人影。
没有喊叫,没有多余的动作。
小杨借着泥水的湿滑,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来。他没有开枪。
下蹲,极度前倾。
他手里反握着一把短刺刀,借着滑行的巨大惯性,刀背狠狠地磕在便衣前跨的那只脚的脚踝骨上。
“咚!”
便衣发出一声闷哼,脚踝一阵剧痛,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没等他摔在烂泥里,小杨双腿猛地发力,如同弹簧般窜起。
下蹲击踝,起身直刺。
这正是王老黑留在野人沟里的那招“草上飞”!老黑死后,小杨在营地里没日没夜地练这一手野路子,今天终于在这雨夜里见了真章。
只不过,小杨在最后一刻手腕一翻,没有用刀尖,而是用结实的步枪枪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便衣的心口窝上。
“砰!”
便衣被撞得向后翻仰,重重地砸在泥水里,一口酸水喷了出来,手里的撸子也飞了出去。
小杨一脚踩在男人的胸口上,刺刀冰冷的刀锋直接贴住了他的咽喉。
“别动!动就给你放血!”小杨咬着牙低吼。
沈烈和李文渊听到动静,转身走了过来。
沈烈走上前,蹲下身,粗糙的大手在便衣的雨衣口袋里上下摸索。
很快,他从便衣贴近胸口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被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小方块。
借着微弱的光线,沈烈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字。
沈烈扫了一眼开头,冷笑了一声。
“李副处长疑接触红匪,当年留日身份可疑,建议立刻关押……”
这竟然是前几天赵德彪用来构陷李文渊的那份密报的副本!
“狗东西。”李文渊站在雨中,看着那份密报副本,声音森寒,“吴师长已经把原件当面撕了,赵德彪这是不死心,让人拿着副本在城外到处盯梢,想抓我的现行,好直接越过师部往战区督战队递材料。”
“把他捆上,堵住嘴,塞进车后备箱。”沈烈把信纸揣进怀里,站起身,“回城。去见师长。这次,赵德彪算是把自己的路彻底走绝了。”
……
半个时辰后,黄陂县城,师部正堂。
吴铁山刚巡视完防线回来,军大衣上还在往下滴水。他端着搪瓷茶缸,看着沈烈拍在桌子上的那份湿漉漉的密报副本,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突突直跳。
门外,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便衣正跪在雨地里瑟瑟发抖。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吴铁山把搪瓷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水花四溅。
“前几天老子念在他也算跟着我打过几场硬仗的份上,没直接毙了他,只当是给他个警告。没想到他还敢背着老子,继续在底下搞这种阴私勾当!”吴铁山怒极反笑,大步走到桌前抓起电话摇把。
“给我接副官处!立刻下调令!”吴铁山对着电话听筒咆哮。
“把赵德彪给老子从参谋处提出来!扒了他那身中校皮!调入师部勤务连!当个上士班长!让他去给马厩铲粪,给新兵洗绑腿!没有老子的手令,他要是敢踏出勤务连大门半步,直接宪兵队伺候!”
勤务连。
这是国军杂牌师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名义上是师部直属,实际上就是个打杂的“冷宫”。管的都是锅碗瓢盆、粮草辎重和马匹饲料。一个中校军官要是被扔进勤务连当班长,那就等于被彻底踩进了烂泥里,连个普通的战斗兵都不如,受尽白眼和折辱。
把赵德彪从团部副官处调到参谋处,是明升暗降;现在再把他从参谋处一脚踢到勤务连,这是结结实实的第三次降级,而且是彻底的羞辱。
电话挂断。吴铁山余怒未消地在屋里踱步。
“师长。”沈烈站在桌前,看着暴怒的吴铁山,突然开口进言。
吴铁山停下脚步看着他:“怎么?你觉得处罚轻了?这王八蛋三番五次想害你们,我现在就让人毙了他也不为过!”
“不,师长。杀他容易,但他背后的线就断了。”沈烈目光如炬,条理清晰地分析,“赵德彪虽然在城里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但他还没真正动用汉口特高课和‘周-武汉-1’的接头方式。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国军内部的政治规则里玩手段。”
沈烈往前走了一步。
“师长,再给他一个机会。把他放在勤务连这个位置上,恰到好处。”
“为什么?”吴铁山皱起眉头。
“勤务连虽然是冷宫,但每天要负责采购粮草、转运物资,要跟城里城外的商贩打交道。这就等于给他留了一扇漏风的窗户。”沈烈解释道,“他受不了马厩里的屈辱,眼看着在师部再也翻不了身,又觉得有机可乘,他就会被逼得狗急跳墙,动用最后的底牌,去抓汉口那根救命稻草。”
沈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绝对的自信:“只要他敢伸手联系汉口,我就能把那张网连根拔起。”
吴铁山定定地看着沈烈,过了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吴铁山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这是我给他留的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他敢在这最后一次机会里通敌卖国,沈烈,你亲自动手,把他给我碎尸万段!”
“是!”沈烈立正敬礼。
……
雨,终于在后半夜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透出一丝惨白的月光。
沈烈一个人走出了师部大院。他没有回营地,而是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西高耸的角楼下方。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清冷的泥土气息。
他靠在青砖城墙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模糊的冷月。
他的手慢慢垂下,伸进右脚军靴的靴筒里。
粗糙的手指碰到了那把用麻绳缠着刀柄的八公分短刀。刀柄上的血迹虽然早就洗干净了,但在沈烈摸上去的那一刻,仿佛还能感觉到王老黑留在上面的体温和那种不顾一切的死志。
陈先生今晚的那句“为谁打”,还在他耳边回响。
沈烈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刀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明天。
明天,就是王老黑和老李的追悼会了。
这黄陂县城的风,是该换个刮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