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王老黑断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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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人沟里的风,带着一股子深秋的肃杀,顺着两座山包的缝隙直往人脖梗子里灌。
距离约定的集合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四个钟头。
沈烈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手里掐着一根早已经熄灭的烟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来时的那条蜿蜒小路,目光像刀子一样,能把沿途的枯草都刮掉一层皮。
在他身后,是从望川镇抓回来的那个报务员,正被五花大绑地扔在泥地上,旁边是那个装着德制电台的麻袋。柱子因为腿上有伤,正靠着树干喘粗气,眼神同样焦灼地望着路口。
“副连长……”小杨凑了过来,嗓子干得直冒烟,他舔了舔裂开的嘴唇,“这都半个晌午了。老黑他们那组,满打满算就两里地的岔路,怎么着也该摸过来了。”
沈烈没有马上回话。
他把手伸进贴近心口的内衣口袋。粗糙的手指穿过粗布,碰到了里面装着的东西。
一个是宋晚晴给他的那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能保命的磺胺粉;另一个,是五个冰冷的黄铜空弹壳。
手指轻轻一捻,玻璃瓶的边缘和弹壳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响。
“叮。”
这声脆响,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沈烈心里最后那一层侥幸。
他把烟头随手扔进泥坑里,站起身。
“小杨。”沈烈的声音发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在!”
“带上三个手脚利索的兄弟,把身上的累赘全卸了。顺着老黑他们撤退的原路,往回找。”沈烈看着小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交代,“活要见人,死,也得把尸首给我找着。”
小杨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下头。他点出三个老兵,把多余的干粮袋往地上一扔,端起步枪,猫着腰就扎进了来时的密林里。
沈烈转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俘虏。
“柱子,看好他。敢乱喊乱叫,先敲碎他满嘴牙,再打断两条腿。”
柱子拉了一下枪栓,恶狠狠地瞪了俘虏一眼:“副连长放心,这孙子要是敢动一下,我活剐了他。”
等待的时间,比刀割肉还要熬人。
大概过了一个半时辰,林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烈猛地抬起头。
小杨一个人跑了回来。他跑得跌跌撞撞,连军帽都跑丢了,脸上被树枝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他冲到沈烈面前,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抓着沈烈的胳膊,嘴巴张得老大,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气,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他只是红着一双眼睛,绝望地冲着沈烈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六里外的一处方位。
沈烈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问“人怎么了”,也没有去摇晃小杨的肩膀。他一把反抓住小杨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
“走。带路。”
留下柱子和两个老兵死守俘虏和电台,沈烈只带了小杨,顺着山道一路狂奔。
六里地外,是一片背靠着黄土坎子的芦苇塘。
秋天的芦苇早就枯黄了,现在却有一大片被人生生踩倒、压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还混杂着尚未干透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沈烈放慢了脚步。他拨开挡在面前的半人高的芦苇秆,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像是一把钝锯,狠狠拉扯着沈烈的神经。
满地都是凌乱的脚印,有穿胶鞋的,也有穿皮靴的。黄色的泥土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地上散落着几十枚澄黄的子弹壳,还有两把被拼断了枪托的汉阳造。
在芦苇塘最深处,那个高高的黄土坎子
王老黑背靠着土墙,坐在那里。
他那身原本是黑色的对襟短打,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了,全是被血糊住的硬块。他的腹部和胸口,有着三个巨大的、血肉翻卷的血窟窿,那是被三八式步枪的刺刀生生捅穿留下的贯穿伤。
在他的身侧不到两步远的地方,那个同组的老兵仰面躺在泥水里,半个脑袋已经被子弹削平了。
而在他们两人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具尸体。三个是穿灰军装的伪军,两个是穿土黄色衣服的日军。
沈烈站在离王老黑三步远的地方,脚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一步。
小杨在旁边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沈烈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他脑子里瞬间还原了当时的情景。
“他被围住了。”沈烈开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指了指土坎上方和两侧的脚印:“追兵是从三个方向包过来的,至少一个小队加半个伪军排。”
沈烈走到那个阵亡的老兵身边,看了看他倒下的姿势和面朝的方向。
“老黑是故意留在这儿的。”沈烈蹲下身子,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和悲凉,“他背靠着土坎,是把唯一的退路让给了这个兄弟。他想让兄弟先撤,自己留下断后死拖。”
但那个老兵显然没走。他死在老黑身边,手里的步枪枪栓还保持着拉开退壳的状态。
沈烈站起身,终于走到了王老黑的面前。
王老黑的眼睛半睁着,眼白上全是血丝。他虽然死了,但脊背依然笔挺地靠在土墙上,没有倒下。
最让沈烈觉得刺眼的,是王老黑的右手。
那只满是老茧和刀疤的大手,死死地攥着一把带血的物件。
沈烈蹲下来,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他当初在校场上,亲手递给王老黑的那把八公分长的随身小刀。
刀把上的防滑纹路已经被血浆填满了。刀刃上,清清楚楚地留着三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刀尖甚至卷了刃。
他打光了步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连腰里那把缴获的手枪也打空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没有举手投降,而是拔出了这把连放血都嫌短的短刀。
他生生捅倒了三个靠近他的日伪军,直到力气耗尽,被三把刺刀同时钉在了这面土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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