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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钱广财断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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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部军需处大院外,两扇黑漆大门紧紧闭着。

小杨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抬腿一脚踹在门外的石狮子底座上。石狮子没动,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去他娘的年度补给计划!”小杨粗重地喘着气,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沈烈和老钱,“里头那个记账的上士说了,战区的扩编批文虽然下来了,但两百号人的口粮没做进今年的账本。让咱们等!等战区长官部的专项调拨令!这分明是扯淡!”

老钱蹲在墙根避风的地方,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子,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把烟丝摁实。

“等个屁。”老钱摸出洋火,划了好几下才点着,“按师里的规矩,独立连的兵,每人每天一斤二两糙米,外加三两副食。咱们现在两百张嘴,一天就是三百斤粮食。拖上个十天半个月,弟兄们连拿枪的力气都没了。”

老钱抽了一口旱烟,吐出浓重的白雾,抬眼看向沈烈。

“钱广财这是在杀人不见血。他不扣枪,不扣子弹,就断咱们的粮。这招比真刀真枪还毒。饿急了眼,连里那些刚收编的刺头兵肯定要闹事。一旦哗变,正好撞在军法处的枪口上。”

沈烈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脸色平静。他没有看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伸手进粗布军装的内兜,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布包。

他把布包递给小杨。

“里头是三十块现大洋。”沈烈说,“去城里的粮行,能买多少糙米买多少。买不到米,就买杂粮面、红薯干。”

小杨捏着那包大洋,眼眶有点发酸。这是沈烈当副排长以来攒下的所有军饷,加上以前拼命留下的一点底子。

“副连长,这钱不能让您一个人掏!咱们连两百个弟兄,谁身上没搜刮点散碎银两?”小杨咬着牙,“大家把干粮袋全倒出来,凑一块儿吃大锅饭!往稀了熬,也能对付几天!”

“去办。”沈烈没接他的话,把布包塞实,“这点钱撑不了几天。钱广财卡的是死规定,去师部闹,他有借口推脱。这二十天,咱们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小杨不再多嘴,把布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大步朝城中心的粮市跑去。

接下来的几天,侦察连的营地里没见着一粒军需处拨下来的粮食。

操场上的训练一刻没停,体能消耗极大。沈烈掏的钱买来的红薯干和糙米,混着老兵们自己凑的野菜,在行军锅里熬成稀得出水的糊糊。

到了第七天,连锅里的红薯干都快见底了。

傍晚,王老黑端着步枪,在营地外围的土坡上放暗哨。

天边刚擦黑,起风了。王老黑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阵,突然站起身,端着枪猫腰顺着土路往前摸了十几步。

不远处,传来一阵木头轮子碾压石子路的沉闷声响。不是一辆车,是十几辆独轮车,在黄土道上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王老黑拉动枪栓,从土坡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站住!哪部分的?”

领头的独轮车停了下来。推车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腰里扎着一根草绳。他听到枪栓响,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举了起来。

“别开枪!老总,别开枪!”老头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黄陂乡下口音,“俺们是城西陈家村的!来给打鬼子的长官送点吃的!”

王老黑愣了一下,枪口微微压低,但警惕性没减。他招了招手,让小杨从后头跟上去。

沈烈接到消息,快步走到营地门口。

十几辆独轮车在营地外停下。不仅有陈家村的,还有附近李家堡、赵家湾的。整整十二个村子的保长,带着村里的青壮年,推着车站在寒风里。

领头的陈老头看见沈烈领章上的两颗星,赶紧上前两步,从车把上摘下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双手捧着递过来。

“沈长官,俺们村里人听说,你们新编的连队断了粮了。”陈老头一双手结满了厚厚的老茧,布口袋上的泥灰蹭在他的手背上,“前些日子,你们在铁路弯道那边跟小鬼子死磕,俺们在后头山上都看见了。要是没你们把鬼子挡住,俺们这十几个村子,早被祸害干净了。”

陈老头把布口袋解开,里面露出半袋子带着糠皮的糙米。

“俺们庄稼人,没啥好东西。”陈老头回头指了指后面的十几辆车,“俺们十二个村商量了一下,每家每户凑了半斤糙米,五只咸鸭蛋,外加一碗大酱。都在这车上了。”

小杨站在旁边,看着车上那些用破罐子、旧布袋装着的粮食,眼泪唰地一下冲出了眼眶,他赶紧转过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黄陂县连年打仗,老百姓家里哪有余粮?这半斤糙米,这几个咸鸭蛋,是从老人孩子的牙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救命粮。

沈烈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沟壑的老头。

他没有说任何道谢的客套话。在这个时候,说谢谢太轻了。

沈烈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粗布口袋。

他后退半步,身体站得笔直,双腿并拢。

“敬礼!”

沈烈大吼一声,右手举到眉边。

身后营地里,两百个饿得面黄肌瘦的侦察连士兵,哗啦一声全体立正,两百只右手齐刷刷地举起,对着这群衣衫褴褛的老百姓,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陈老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眼眶却红了。

“长官使不得,使不得啊!你们吃饱了,好有力气杀鬼子。俺们这就回了,不耽误你们操练。”

老百姓们卸下粮食,推着空车,怎么来怎么走,连口热水都没肯进营地喝,消失在夜色里。

有了这十二个村子的接济,侦察连的大锅里重新冒出了米香。

大酱拌着糙米饭,就着咸鸭蛋。虽然吃不饱,但两百号人的精气神,被这顿老百姓凑出来的饭硬生生地拔高了一截。这不仅是粮食,这是挂在他们心头上的一杆秤。

时间一天天过去,整整二十天。

军需处的粮食依然连个影子都没有。但侦察连的操场上,喊杀声一天比一天震天响。

第二十一天的中午。

师长吴铁山带着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以及几个后勤主官,突然来到了侦察连的营地巡视。钱广财夹着皮包,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

吴铁山刚走进营地,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豆酱香味。

校场旁边,几个炊事兵正拿着大铁勺,给排着队的士兵打饭。每人碗里一块糙米饭,小半勺大酱,半个切开的咸鸭蛋。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得狼吞虎咽,满头大汗。

吴铁山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

“这大酱的味儿正,像我保定老家的手艺。”吴铁山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钱广财,“广财啊,这阵子前线吃紧,后勤的压力大,我心里清楚。但我看这侦察连的弟兄们,吃得还算热乎。你这后勤的调度,总算是跟上了。”

钱广财拿着手帕,死命地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冷汗。

他这二十天根本没给侦察连发过一粒米!他本以为沈烈这会儿已经压不住哗变的兵了,谁知道这两百号人不仅没饿死,还吃上了咸鸭蛋!

但他哪敢在吴铁山面前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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