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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食肆整治(十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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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食肆整治(十七)

装裱师傅上门仔细研究了字幅, 确认了装裱上卷轴需要至少七天时间,所需银钱至少二两,若是选择好一些的绫罗丝绸, 再加紫檀轴头,价钱还要更高些。

少东家外出去菜农杨光那处订菜, 食肆一切由掌柜的定夺。

巧的是陈贵礼家中长孙就在修远书院念书,对这位颜院长早有所耳闻,一众学子都渴望能拜入其门下, 若得他一句点拨,便是莫大的荣幸。

幸好,今早死鱼之事少东家没有追究,他现在决定留在食肆还来得及, 只要跟颜院长打好关系, 让其亲自教导他那长孙, 孙儿以后何愁不能登科及第?

搞倒食肆得来的分赃银子哪里比得上孙儿金榜题名封侯拜相?

“颜院长的提笔怎能用二两的卷轴?用个五两的。”陈贵礼说。

“五两!”周七豆大为震惊。

郭巴子也很震惊, 他心里觉得颜院长的字肯定不止五两银子, 但食肆没钱,谁的字来了都没钱, 掌柜的却愿意出五两!

“颜院长之名,今州城谁人不知?以后这五两随随便便就能挣回来了。”陈贵礼嗤笑他们大惊小怪, 目光短浅。

他掀开钱匣, 里边仅放了二两散钱, 还差三两, 咬咬牙, 自己先出!

舍不得银子, 攀不来交情!

大不了回头再用好话哄一哄少东家, 这钱还能收回来。

装裱师傅收了五两银子, 留下钱帖和契书,约定好七日后,拿着钱帖与契书到城东裱褙铺取卷轴,便美滋滋地走了。

周七豆和郭巴子对于掌柜的自掏腰包的行为震惊不已,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跑回后院找吕三娘和陈大立大谈特谈此间奇闻。

陈贵礼虽出了三两银子,可心情实在畅爽,对两伙计的懈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他想到今早的事,还是无法安心。

那褐布巾汉子始终是个隐患,得想个法子让那人消停。

正想着,郭巴子突然从后院跑过来:“掌柜的,少东家让你去后院呢。”

“少东家回来了?”陈贵礼边说边往后院走,刚掀开帘栊,整个人都呆滞了。

那废物无赖怎会在此?

褐布巾汉子蹲在后院空地上,龇牙咧嘴揉胳膊,每揉一下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温沅坐在后院唯一一张四方桌前,手上玩着折扇,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余浪站在他身后垂眼盯着褐布巾汉子。

吕三娘不知发生了何事站在水井边一动不敢动,陈大立躲在厨房门口,见他叔父神情僵硬,赶忙往里缩了缩。

陈贵礼心思一转,挤出笑道:“少东家,怎么把这么个地痞无赖给带回来了?”

“陈贵礼,甭装了。”褐布巾汉子咬着牙说:“老子今早挨了王捕快一耳光,进了衙门还挨了揍,这会儿你别想翻脸不认!”

“什么叫翻脸不认?你少污蔑!”陈贵礼厌恶地啐了他一口,脸色一变,对温沅笑道:“少东家,您可别听他瞎说啊,我压根就不认识他。”

“放屁!温老板,你家厨娘是不是每日寅时正三刻出门采买,至卯正一刻归?”褐布巾汉子问。

温沅抬头看向吕三娘,吕三娘忙不迭点头。

“这时辰就是他和我说的,不然我如何知道?”褐布巾汉子鄙夷道。

陈贵礼眼神发虚,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少东家,您别听他胡说,定是他暗中偷窥记下的,这与我无关啊!”

“陈掌柜,今早你上工,是如何知晓三娘见到了弄死鱼的人?”温沅问。

“这、我……”陈贵礼一看事情败露,腿肚子一软,“啪”一下跪到温沅跟前,痛哭流涕:“少东家啊!都是我猪油蒙了心,一时被人蒙骗才做了对不起食肆的事,求少东家原谅啊!”

温沅赶紧往旁边躲开,若受了这一跪怕是要折寿。

躲在帘栊后面看的郭巴子大开眼界,连忙把周七豆喊过来:“七豆子!快快快,过来看!”

周七豆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擦着布巾走过去:“怎么——”话没说完,竟然到掌柜的跪着哀嚎,好不狼狈。

吕三娘吓得连忙拿起水瓢挡脸,偷偷隔着水瓢手柄看,这种场景,也就村里能见着,自从她被休离村,就没见过如此好戏了。

厨房里的陈大立觉得他这叔父一把年纪了遭此灾甚是可怜,转念一想,这狗屁叔父总仗着自己是掌柜压他一头,不免幸灾乐祸。

陈贵礼一张老脸臊得不行,以前只有他耍威风的份儿,哪能让人给他下脸面?

可他心里清楚,此时不低声下气,真有可能会被解雇,到时无论是分赃的银子,还是长孙的飞黄腾达,统统飞走。

他揩了把眼泪,偷瞄了一眼慌忙避开的温沅,吃准了温沅心软的性子,按照别的老板,光是吃回扣这事儿就足够把人辞退了,然而温沅仅仅是扣一日的工钱,可见他年纪尚轻心地软,对掌管食肆经验不足。

只要他姿态足够低,就有回旋的余地。

陈贵礼一不做二不休,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少东家,都怪我目光短浅,我脑子被狗吃了!”

说完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涕泗横流,“少东家,您就看在我多年为食肆呕心沥血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陈贵礼并没有在温沅的脸上看到心软。

温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掌柜,我自问接手食肆以来没对你有过无理的要求,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陈贵礼一时语塞,直觉告诉他,若是把背后之人吐露出去便是自绝后路,他不敢看温沅,低下头说:“我、我就是一时想岔了……”

温沅眯缝一下眼,忽地一掌拍桌:“陈掌柜此时还要隐瞒么!”

这一声,吓得众人都哆嗦了下肩膀,没成想年纪不大的少东家生起气来,如此吓人。

余浪看了眼小少爷背在身后的手掌,红了一大片,皱了皱眉。

“……”陈贵礼咽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温沅扯了扯嘴角,笑笑:“温家食肆留不得有二心的人,陈掌柜另寻下家吧,明日无需来上工了。”

一道惊雷劈下,陈贵礼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满脸发紫,无论他怎么哀求,温沅都铁了心辞退他。

既如此,他还求个屁,猛地起身,狞笑道:“那温老板把我工钱算清!还有方才做卷轴的三两银子,一并算了!”

“谁许你卷轴做三两银子?”温沅被他这变脸气笑了:“你伙同旁人损害食肆,我没送你去衙门就算好的,你还想要工钱?”

这狗屁的少爷,小小年纪,竟有一副如此狠毒的心肠!

陈贵礼满脸皱纹纵横狰狞:“温老板莫要后悔,没了我,你这食肆迟早倒闭!你以为食肆卖几条鱼就能翻身了?做你的春秋大梦!自会有人让你开不下去!”

“那便等着看吧。”温沅叫来周七豆,让他把雇佣契书和纸笔拿来,随后写下解雇契书,一式两份,“陈掌柜签完字,慢走不送。”

陈贵礼恶狠狠地瞪着他,想冲过去撕毁契书,被余浪一把攥住,往后推了一把,摔到地上疼得入骨。

“签。”余浪说。

陈贵礼怄得要死,却不敢再多动作,生怕这煞神真把他给折成两半,他签完契书,愤然甩袖离去。

陈贵礼虽走,后院里的人却依旧不敢出声,食肆发生这么大的事,每个人心里都忐忑不已,生怕下一个被解雇的是自己。

尤其是陈大立,他和陈贵礼是亲戚,又一起吃过不少钱,陈贵礼一走,指不定下一个就是他。

虽说他是大厨不愁找活计,可工钱还没拿到手呢!怎能这时候被解雇,多亏呐!

蹲在地上闷声看完整场戏的褐布巾汉子,讨好地笑说:“温、温老板,我可以走了吧?”

温沅冲后门偏了偏头,那褐布巾汉子连忙站起,谁料蹲久了腿麻,险些摔回去,他拖着麻腿一瘸一拐地跑了。

后院再一次归于平静。

温沅撑着额头沉思,心里一阵烦闷,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半晌,温沅开口问:“大堂可还有客人?”

周七豆愣了一下,小声说:“方才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温沅点点头道:“去关门打烊,烦劳几位师傅伙计到后院,商议要事。”

周七豆和郭巴子去大堂关门打烊,陈大立和吕三娘忙完手里的事,全都站到后院里,面面相觑。

“先坐。”温沅说。

陈掌柜被解雇的威慑力尚存,几人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纷纷坐下。

余浪搬来矮椅,坐到了众人身后。

温沅看着他们,这一个个伙计并不是他的下人,他从不要求这些人能完全听话,只要食肆能顺利经营下去,偷偷懒什么的,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此之前,他没有过经营食肆的经验,无论下什么决定,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他允许自己犯错,也能允许旁人犯错,但有二心搞猫腻背叛食肆,绝不能姑息。

“莫紧张。”温沅见他们不安,解释道,“陈掌柜被解雇,是因为死鱼之事均是他所为,方才那个告发食肆的汉子亦是他雇佣来的。”

即便此事在方才陈贵礼言语间已经知晓一二,但真切听到时,几人还是惊讶了一瞬。

“陈掌柜为何这么做,未知。”温沅说。

“少东家,”郭巴子忍不住问,“方才陈掌——不对,陈……老汉,那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人指使他啊?”

温沅颇为意外郭巴子竟然能猜想到陈贵礼背后还有人,转念一想,食肆里的人比他还了解陈贵礼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猜到也正常。

“对。”温沅说,“但无论背后是谁,这么做无非是让食肆开不下去,关店转卖。”

关店转卖!

周七豆和吕三娘都打起了精神,就连郭巴子都认真了一点点。

“今日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食肆刚刚转好,以后如何尚未可知,我能保证的便是大家的工钱定能发出,只是需要时间。”温沅说。

听到工钱能发出,所有人都松了下肩膀,这段时间里,食肆的生意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们心里都挺高兴,与其拿完欠下的工钱去找新的活计,不如在食肆里好好干,总归是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

不等他们舒完这口气,温沅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有人不愿在食肆干了,想拿工钱离开,可以同我说,我定不会阻拦,可要是有人吃里扒外,不仅工钱拿不到,还可能见官司。”

话音刚落,所有人后背的神经再一次绷紧。

“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干活。”吕三娘率先表态。

周七豆紧随其后:“我也是。”

郭巴子和陈大立虽未开口,但也点了点头,唯有余浪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温沅看了余浪一眼,等众人散去,他立即问了余浪有何意见。

和食肆里的其他人不同,余浪是他雇佣来的护院,并且食肆的生意能好起来,余浪功不可没,在他心里,余浪于食肆而言是相当重要的。

若是余浪对他有意见,他做不到熟视无睹,若是余浪提出要离开,他虽会答应,但会叹息。

余浪却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去了大堂,温沅坐在长椅上,一声叹息还未起,余浪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药酒。

余浪站在他面前,不知从哪掏出一条手帕垫在掌心上,然后冲他伸出了手。

温沅愣了一下,仰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那只被手帕盖住的大手,犹豫片刻,慢腾腾地把自己那只拍红的手递过去。

小哥儿和汉子,是不是应该授受不亲?

但是隔着手帕,应当……不算逾越?

手帕上绣着长尾游鱼,绣工比招幌上的要好很多,挺像那么回事儿。

余浪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认真揉搓他的掌心,粗粝的糙感隔着薄薄的布传到掌心,他有些不自在,蜷缩了下手指。

“我对食肆没有任何意见,少爷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都会配合。”余浪一边手肘撑着膝盖,仰头看他,“少爷,保护你不受伤是我的职责。”

温沅有点懵:“我自己拍红的,也算?”

余浪“嗯”了一声:“算。”

温沅心想,这药酒怕不是纯酒吧?不然起热后怎会如此上头。

“陈贵礼此人不值得少爷烦心。”余浪说。

“并不是因为他。”温沅说,“而是在想,指使陈贵礼的人是谁。”

按理说,温沅刚来今州城,温家食肆生意渐起,但也没红火到令人嫉妒的程度,不应该被人盯上才是。

然而陈贵礼做的事就是把食肆往死了整,足见背后之人恨意之甚。

不等余浪回答,温沅勾起唇角:“但无论是谁,尽管放马过来,谁都无法阻止我开食肆!”

平静地过了两日,菜农杨光准时上门送菜,菜叶新鲜菜梗脆响,一看就是精心种出来的好菜。

温沅看得满意,特意让杨光在这个月内多送些假蒟叶,用来焖螺蛳。

杨光欠下的二钱银子平了账,来送菜前,一直忐忑着之后能不能再往温家食肆送菜,此时听温沅如此说,便知能成。

家里的菜能买出去,每日有进账,药钱就有了着落,生活不就有希望了么!

“多谢温老板,我一定准时送!”杨光满心感激,他想了想,搓着手又问,“温老板,是这样,这个时节的莴笋芦笋鸡毛菜长成了,想问问您家收不收。”

食肆做吃食都是跟着时令走,什么时节成熟了什么菜,各家食肆早早就给端上了桌,温家食肆自然不能晚太多。

“自然要收。”温沅说:“往后有什么新鲜菜,就和陈大厨说一声,他好订下菜品,菜钱每日一结。”

“行!行!多谢温老板,我记下了!”杨光以前给酒楼食肆送菜,都是每七日一结,有时还会拖着不给,菜是送了,钱没到手,有时真不知是挣了钱还是没挣。

明明他每日不曾怠惰,可日子始终过得紧绷,生怕有了上顿没下顿。

杨光一走,温沅开始琢磨吐了两天沙,终于吐完了的甲鱼要怎么吃最美味。

吕三娘和陈大立蹲在木桶旁,等着少东家决定。

甲鱼只有一只,压根没有试菜的机会,可不试吧,温沅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余浪看他实在纠结,便说:“这一只先试菜,之后我让泽平一洪捕鱼摸螺时多留意,定能找到新的。”

温沅点点头:“食肆也不一定非要买甲鱼,若是做不好,再想想别的法子。”

“那要如何做?”陈大立说。

“你先前有没有做过甲鱼?”温沅说。

“还真没做过。”陈大立干笑道:“食肆从不卖甲鱼。”

温沅转头问吕三娘:“三娘可曾做过?”

“我成亲后……”吕三娘顿了顿,说,“之前做过一两回甲鱼汤,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味道可还行?”温沅问。

吕三娘脸上有些不自然,低声说:“我、我只管炖,也没喝过,不知……不知味道如何。”

温沅一愣,轻声说:“无妨,那甲鱼汤便交给三娘你来,只管试,炖好了大家一起喝。”

“真的啊?”郭巴子眼前一亮,“少东家真这么说?”

周七豆小声说:“对,少东家说炖好了一起喝。”

“我可……太喜欢少东家试菜了!”郭巴子憧憬道:“能不能天天试菜啊?美哉美哉!快哉快哉!”

周七豆挠挠脸道:“你咋说话跟唱曲儿似的……”

“你管我呢!”郭巴子撇撇嘴,“这几桌客人交给你了,我去外头揽客啊!”说完蹦着跑了。

说是揽客,实则是庙会将至,街市上来了群耍杂技的手艺人,郭巴子站在门口趁机偷懒看热闹呢。

周七豆想拦拦不住,只得闷声应下,反正郭巴子偷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有时心里不舒服,也都习惯多做些了。

杀甲鱼是门手艺活儿,平常人没杀过很容易被抓伤,或者破坏了甲鱼的苦胆,没把腿缝的黄油弄干净,吃起来又腥又苦。

这个活儿理所当然交给了余浪。

余浪拿了根小木棍在甲鱼头附近,逗引甲鱼伸头咬住,随后眼疾手快把掐住脑袋用力拔长,找准位置快速下刀。

切了小口就得放血,放完了血还得烫皮开壳。

等杀好了,切成块,交给吕三娘去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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