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牛棚的几个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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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温岁安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着屋角。
“我是来洗衣服的,天黑没人看见。以后我也不会白天来。”她看着温戎川,“您身上的病症,再让我看看。”
温戎川摆手:“不用了,小同志,你......”
“温叔,您让她看看吧。”程婉桢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但有一种让人信任的东西在里面。
“这小同志气质不像普通人,能救溺水儿童,能一眼看出您有蛇缠腰的病症,应该有一定的医学知识。现在是非常时期,能有一个人愿意帮忙,是我们的福分。别拒绝了。”
下午村里闹得很大动静,程婉桢在河边刚好看见温岁安救人的手法。
话一落。
云书佩急得把温戎川的衣服掀开一角。
温岁安蹲下来,低头看去。
温戎川的腰侧、腹部,一圈密密麻麻的红疹和水泡,有的已经破溃了,渗着黄色的液体,有的结着褐色的痂,有的还在往外冒新的。
那一圈从腰侧开始,绕着身体向右蔓延,已经快长到脊柱了。
缠腰火丹。
蛇串疮。
带状疱疹。
等这一圈长满,神仙也难救。
这是神经痛,火烧、电击、针刺一样的痛。
老人家忍了多久?
温岁安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些,忍着眼泪仔细看过每一处伤。
除了蛇缠腰,还有身上那些旧伤。
背上、肩胛、手臂,一道道青紫交加的痕迹,有的是棍子打的。
有的是皮带抽的,有的是鞭子甩的,还有烟头烫的圆疤。
新伤叠旧伤,有些已经发白了,有些还肿着、渗着血,有些结了黑褐色的痂。
“革委会的人弄的。”云书佩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家的事:
“隔三差五来,问一些老头子也听不懂的话,问他认不认识谁,知不知道什么事。老头子不说,他们就不让走。有时候打一顿,有时候不让吃饭,有时候关在外面不让进来。”
温岁安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别说了。”温戎川的声音很低,“不要让孩子知道这些。”
云书佩收了声。
程婉桢站在一旁,目光从温岁安身上掠过,落到温戎川身上。
她也是医生,真正学过医的、在战场上拼过的。
方才温岁安给温戎川检查蛇缠腰的时候,掀衣服、看疱疹、摸脉搏,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像是赤脚医生的路数。
倒像是正经科班出身的手势,稳、准、轻、快。
再想到她中午在河边救那个溺水的孩子,按压胸口,嘴对嘴吹气,把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那种手法,她在国外留学的文献上见过,叫心肺复苏术。
在国内,她从未见任何人用过。
一个乡下嫁过来的新媳妇,怎么会这些?
程婉桢看了温岁安一眼,没有问。
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答案不必说。
温岁安站直身:“蛇缠腰我能治,但需要时间。我手头没有药,要去弄,可能三五天。这几天您不要抓,不要碰水,不要吃发物。”
“你......”温戎川的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您不用怕连累我。”温岁安说,“我自己选的路。别人要来查,我自有说法。”
她看着温戎川,一字一句,“您长得像我爷爷。就当是我......”她顿了一下,“给自己找个念想。”
牛棚里安静了。
温戎川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云书佩又开始掉眼泪,无声地,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程婉桢走过来,把一件破旧的棉袄披在云书佩肩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走了,明天我再找机会过来一趟,保重。”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我叫岁安。岁岁平安的岁安。”
她没有说出姓氏。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那个名字吹散在潮湿的空气中,像一粒种子落进了泥土里。
几个人站在昏暗的牛棚中,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没入黑暗。
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了晃,像一个人回头望了一眼,又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最终只是轻轻一叹。
光柱渐渐远去,树影婆娑,把最后那一点光亮也揉碎了。
远处传来甘蔗叶子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反复念着那个名字......岁安。
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