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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波澜不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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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凝玉脸色陡变,身形一动便要扑入。齐六已先她一步,掠进里间。

朱凝玉随即赶到。她一眼便见父亲榻前坐着一名老者,那张椅子平日唯有她自己可坐,此刻却被此人稳稳占了。那老者矮而肥,作商贾打扮,头戴瓜皮小帽,身穿蓝袍,外罩天青马褂,面上含笑,仿佛只是来探望旧友。

朱凝玉看清此人形貌,身子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那神情不像见到寻常强敌,倒像黑夜中忽见恶鬼临门。

齐六见她如此,心中已立时断定,此人必是鬼不缠桂卜南,也便是黑雾邬云的师父。

鬼不缠没有起身。他转头看向榻上朱彤阳,神色间竟似有几分凄凉。伸手在朱彤阳颊边轻轻一抚,他低声叹道:“当年雄视关外的人物,今日竟瘦损至此。”

朱凝玉目光一寒,又欲上前。齐六伸臂一拦,将她挡住。鬼不缠这才看向齐六,眼中笑意淡淡,却如深井无波。他道:“你便是齐六?”

齐六立在榻前,神色傲然,道:“正是。”

鬼不缠又问:“我那两个徒儿,是死在你手下?”

齐六没有回避,只点了点头。

朱凝玉站在一旁,脸色虽白,却强自按住惊惧,静观二人应对。鬼不缠目光在齐六身上一转,又道:“叶梦枕是你师父?”

齐六答道:“正是家师。”

鬼不缠微微一笑,道:“叶老毒可曾教过你,遇见老夫时该如何行事?”

齐六道:“教过。”

鬼不缠笑意更深,道:“想来不会叫你同老夫为敌。”

齐六眼神一冷,道:“师父只说不必与前辈作对,却未说不能杀前辈的徒弟。”

鬼不缠脸色骤寒,怒意方起,旋即又被他压了下去。他仍是笑,只是笑中阴气渐重。片刻后,他缓声道:“齐六,老夫与你商量一事。你退出此洞,不再替朱家丫头卖命。杀徒之仇,老夫就此揭过。”

齐六未等他说完,便摇了摇头。

鬼不缠似有些意外,道:“你不肯?”

齐六道:“不肯。”

桂卜南不愧鬼不缠之名。他见齐六不受话,便将他暂且撇下,转而望向朱凝玉。那目光慢慢落到朱彤阳身上,又回到朱凝玉脸上,仿佛一只手已捏住她心口。他道:“朱四小姐,令尊如今就在桂某掌下。你可愿听老夫说几句话?”

朱凝玉素来机警,临危尤能藏锋。可世间再冷静的人,一旦牵连至骨肉至亲,也难免心神大乱。她看着榻上不能动弹的父亲,唇色渐失,终于低声道:“晚辈愿听桂老当家吩咐。”

鬼不缠满意地点了点头。为使她更觉受制,他左手轻轻按在朱彤阳背上,不重,却足以令人胆寒。他道:“老夫所求并不算难。交出断肠刃与玉带刀,再随老夫走一趟。”

朱凝玉眼中怒火骤起,咬着牙道:“桂卜南,这等条件,你竟也说得出口。”

鬼不缠并不恼,反而慢慢笑了。他道:“此事于你未必是祸。摄政王妃亡故之后,王爷至今未续弦,早有意于你。你若应了,便可入王府为妃。断肠刃与玉带刀献上去,也未必不能仍归朱家掌握。你细想,岂非一举数得?”

朱凝玉声音如冰:“我宁死不从。”

鬼不缠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道:“如此看来,朱彤阳生了你这个女儿,倒不如不生。”

朱凝玉胸口一窒,竟说不出话来。

鬼不缠一字一字地道:“老夫数到三。数尽之时,令尊性命也便到头。”

齐六目光冷凝,声音同样一字一顿:“你未必数得到三。你身上先会多出九枚饮血环。”

鬼不缠斜眼看他,笑声更阴:“便算你那九枚环真能饮尽老夫之血,又如何?明日便是朱彤阳八十寿辰。长白帮若少了这位寿星,到哪里再寻一个朱彤阳出来坐堂受拜?”

齐六至此才真切体会到鬼不缠三个字的分量。此人不只武功难测,心计更毒,处处捏在人最不能承受之处。朱凝玉向来惯于制人,此刻反被人制住,脸色已白得全无血色。

洞中一时寂静,灯火微颤。朱彤阳卧于榻上,不能言,不能动,唯有微弱气息在静处起伏。

就在此时,洞外忽然传来一个迷蒙而软塌的声音,像是醉意未醒,又像病后乏力:“鬼不缠,老夫也同你商量一桩事,成不成?”

朱凝玉听见这声音,心头一跳,只觉耳熟,却一时难定来人是何人。

齐六精神却为之一振。他左手平平比向自己肩头,向朱凝玉暗暗示意。朱凝玉见他这手势,立时想起酒楼中所遇那名矮胖老人,心中惊惧略定,便强忍着不动,静候变化。

鬼不缠方才还稳操胜券,此刻面色却先是一白,随即转作狰狞。须臾之间,他鬓角竟沁出汗珠。沉默片刻,他长长叹了一声,声音低了许多:“桂卜南在听。”

洞外那人声音仍是含混懒散,像酒后未醒,又像倦极而语:“老夫的条件也不繁难。你只消把双脚挪开,从洞里走出来,我便将你那独子还你。”

鬼不缠尚未开口,洞外那声音忽又一沉,虽仍软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洞中两边都听真了。谁肯依老夫的话行事,老夫便偏着谁。桂卜南在前,你们两个在后,一齐出来。”

世间事有时诡谲至此,强横如桂卜南,方才还捏着朱彤阳性命,转眼竟也低下头来,缓缓离了床前。他脸上神色难看,却终究不敢稍违,先向洞口走去。

齐六与朱凝玉对望一眼,也不敢迟疑。二人跟在鬼不缠身后,出了山洞。

洞外晨雾尚浓,乱石之间立着一个又矮又胖的老人。齐六与朱凝玉一看,果然便是先前酒楼中所遇那位老人。只是鬼不缠已无心顾及旁人,一把从老人手中接过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抱在怀里,身形一晃,便如掠影般远去。

那矮胖老人望着桂卜南去向,随口留下一句:“鬼不缠的妻子单蟾桂,未必咽得下这口气。她若寻不着老夫,十之八九会把火撒到你们身上,好生提防。”

朱凝玉与齐六急忙上前致谢。那老人却半点不受,身子已扑向西面陡壁,肥胖身躯贴崖上升,竟轻灵得如一片云影。转眼之间,已没入岩石林木之间。

朱凝玉心中又惊又佩,正欲出声挽留,齐六却已转身入洞。他奔到朱彤阳榻前,俯身解开被制穴道,又取过一件皮褥替他披在身上,扶他坐起后,小心背了出来。

三人踏着未散的夜寒下山,至拂晓时分,方回到长白总舵。东方微白,庭院间灯火仍未尽熄,朱彤弓与朱欺雪、朱赛霜、朱冻玉三姊妹早已守候多时,个个面带焦色,几乎望穿来路。

朱彤阳被悄然护入密室安置之后,众人退至外间。朱彤弓见齐六衣上尘霜未净,便要请他移步客厅稍坐。

朱凝玉却立刻道:“不必。”

朱彤弓与三个女儿都怔了一怔。

朱凝玉神色沉定,声音不高,却使屋中诸人都听得分明:“六哥已在父亲榻前拜过义父。往后便是朱家的义子,也请二叔受他一礼。”

齐六心中明白,自己一路迁就朱凝玉,归根结底只为南宫桂性命。此时话已出口,他也不能当众拆穿。便上前向朱彤弓行礼。

朱彤弓赶忙将他扶起,脸上喜色虽显,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他又命朱欺雪、朱赛霜、朱冻玉与齐六叙过年庚。数语之间,名分便算定下。

朱凝玉眉间愁意仍重,转向众人道:“长白朱家雄踞辽东,至今已有三代。父亲年岁已高,纵使不曾病倒,暗中谋我朱家根基之人也绝不在少数。如今兄长已死,外仇更重,内局更危。眼下能倚仗的,只剩六哥。”

齐六听得心中微沉。他忽然觉得,朱凝玉这一句话如绳索落颈,将他与长白帮牢牢系在一处,再难抽身。连朱彤弓这等老于世故之人,听罢也不禁暗暗看了侄女一眼,目中既有赞许,也有惊惕。

朱凝玉并不容众人多想,随即向朱彤弓吩咐道:“二叔即刻调集总舵与各分舵一等好手,尽数换作仆役装束,暗里察看所有前来拜寿之人。席间、廊下、寿堂、马厩、厨房,皆不可空着眼睛。”

说罢,她握住朱欺雪的手,声音低了些,却更见沉重:“寿堂那边,只能由我们姊妹四人守着。真到无路可退时,宁可同归于尽,也不能让长白朱家折在他人手里。”

朱欺雪、朱赛霜、朱冻玉皆无迟疑,四姊妹八只手紧紧相握。屋中灯光映着她们面庞,或清冷,或坚忍,或凝重,皆无退意。

朱彤弓看出此刻不宜多言,便暗中示意三个女儿随自己离去,分头布置。

朱凝玉又叫住他,道:“二叔,再吩咐账房,凡属下人,每人赏银一百两;各处头目加倍。若查出短漏,谁经手,谁以人头抵数。”

朱彤弓点了点头,领着三女出门。

屋中只剩齐六与朱凝玉。朱凝玉方才还号令如山,此刻忽然双膝一屈,跪在齐六脚前,低声泣道:“六哥,原谅我。为朱家这份基业,我只能把你的性命押上赌桌。若是输了,我陪你一同死。”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有人接口,语声清冷:“四小姐好本事,几句话便能叫人替你赴死。”

朱凝玉心头猛然一凛。长白总舵此刻戒备森严,日色初升,竟还有人能悄无声息立在门外,如入无人之境。来人身法之高,已非寻常江湖客可比。

齐六循声望去,神情忽然一呆。

朱凝玉看在眼里,便知来人必有极大来头。她顺着齐六目光望去,只见门外并肩立着两个丽人。一个着黄衣,一个着绿衣,衣饰并不华艳,气度却清淡出尘。黄衣女子如秋菊临霜,秀而带冷;绿衣女子如翠竹含露,雅而近温。二人静立门前,便使满室灯光都似柔了几分。

朱凝玉素来自负容色,此刻一瞥之下,也不由为二女风神所夺。她忙上前两步,敛容道:“凝玉眼拙,不知二位尊驾到此,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她说话时忍不住侧眼看齐六,却见那一向傲骨嶙峋、目无余子的六指金环,竟已双膝着地,跪倒在二女面前。

黄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眼神冷淡,缓步走向齐六。她低头看着他,道:“看来你总算认出我们姊妹,也知道世上还有天高地厚。”

绿衣女子年岁稍长,三十上下,眉目温婉。她轻轻扯了黄衣女子衣袖,低声道:“菊妹,他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莫要使他太难堪。”

黄衣女子冷冷道:“他敢难堪?”

朱凝玉听见这一声“菊妹”,心头忽然一震,终于想起二人来历。

黄衣女子随即从身后取下一只丝囊,双手捧向朱凝玉,礼数周全而神色淡然:“吴菊奉掌门师兄之命,前来恭祝朱老前辈华诞。敝派掌门不能亲身登门,还请四小姐代为致意。”

朱凝玉肃然接过。先天无极派自十三年前淡出江湖,其名虽隐,余威仍在。吴菊与吴竹虽非嫡传,却是钻天鹞子江剑臣膝下义女,又代表现任掌门武凤楼而来,这份贺礼自然非同小可。她躬身道谢,恭请二女入内奉茶。

吴菊却摇头道:“先天无极派退隐多年,不便明着在江湖露面。我们姊妹虽只是义女,也不该公然入席拜寿。四小姐心意,吴菊领了。”

她话锋忽转,目光落在齐六身上,冷声道:“还跪着做甚?起来送我们出去。”

朱凝玉一听,心头又是一惊。齐六如今已是她能倚仗的最大靠山,若被这二女带走,长白今日之局便更难支撑。

吴竹看出她忧色,柔声道:“四小姐不必惊慌。我们不带他走,只同他说几句话,去去便回。”

朱凝玉忙称谢,心中却仍不敢全然放下。

齐六起身随二女出门。三人离了总舵,绕至旁侧一片山坪。晨光照在草石之间,山风清冷。齐六重新跪下,向吴竹、吴菊行礼,口称师姐。

吴菊不等他话说完,抬脚便踹在他身上。齐六不敢运功相抗,被她一脚踢得翻滚出去,在草石上连滚数转,方才稳住身形。

吴菊怒气未消,指着他斥道:“若不是郝爷爷一再替你说好话,我今日至少也该砍你十八剑。你当我义父当真稀罕你这个小师弟?”

她狠狠啐了一声,似仍不解气,抬脚便又要踹过去。

吴竹见吴菊又要动脚,忙伸手拦住。她望着齐六衣上尘泥,眼中满是怜意,轻声道:“师弟与我们姊妹一样,幼时便失了父母。许多事没人教他,菊妹便饶了他这一回。”

这一句话落入齐六耳中,竟比方才那一脚更重。他跪在山坪上,胸中忽然酸楚难抑,眼眶几乎热了。吴菊原本冷着脸,听得此语,眼底也泛起红意。她强忍片刻,终究俯身将齐六扯了起来,一面替他拍去衣上的泥土,一面仍寒着脸道:“连宇内第一神剑马外公,都以我义父这女婿为荣。你倒好,逢人便说不认师门。你往后若真到了掌门人面前,倒看你拿什么脸去拜见。”

吴竹忍不住笑了,向齐六柔声道:“师弟莫怕,你二姐只是吓你。她心中挂念你,比谁都紧。便是义母那一关,她也早替你暗中说过几回好话。”

齐六听到此处,心中愧意更深,重又跪倒,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吴竹、吴菊一左一右将他扶起。吴菊收了方才怒色,神情转为凝重,道:“师弟,郝爷爷一路暗中察看,曾说朱凝玉此女心计、胆识皆非常人可比,既能断事,又敢独行。你在她身边,须多留三分心。”

齐六拂去袖上尘土,抬眼道:“郝爷爷眼力自不会错。只是朱凝玉眼下确有事须借我之力。”

吴菊轻轻摇头,道:“依我看,此事未必如此简单。她兄长既死,岂会真将此仇全然放下?”

齐六道:“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她父亲性命悬危,朱家根基又被人环伺,她总该先顾眼前。”

吴菊脸色一正,语声低而有力:“你不可这样想。此女机变太深,进退难测。我敢说,她不会轻易放出南宫桂;便是要用你,也决不会止于今日这一件事。”

齐六为使二位师姐安心,便从怀中取出那幅白绫,双手递上。吴竹先接过去细看。白绫上血字犹新,字迹虽仓促,却极清楚。她看罢没有立刻开口,只转手交给吴菊。

吴菊只扫了一眼,眉目间寒意顿起。她将白绫一折,沉声道:“见了此物,反更能断定其中有诈。”

齐六心头一惊,道:“师姐此言何意?”

吴菊将白绫摊开,指着血字道:“你细看。她写的是谢你相救,愿饶南宫桂不死。可她并未写明何时放人,也未写明将南宫桂完好交还。饶其不死,与放其脱困,本是两桩事。”

齐六这才猛然醒悟,脸上顿时涨红,怒意上涌,道:“小弟回去便同她说个明白,绝不与她……”

吴菊目光一厉,立刻截住他,随即又放缓声音,道:“莫急。不是没有法子。你回去只说既已拜朱彤阳为义父,这幅白绫便不便留在身边,须还给她。她如此机警,又正要借重你,必会另给你一层明白交代。”

吴竹也在旁轻声道:“师弟,朱言诛虽非死在你手中,却也与脱不开你干系。杀兄之仇,绝嗣之恨,朱家断不肯轻轻揭过。你在长白,一步一险。义父未有明令之前,我们姊妹不能公然助你,你须自己珍重。”

齐六敛了怒意,道:“二位师姐放心。旁的我不敢夸口,若到拼命流血之时,我齐六还不至退缩。”

吴菊玉面一沉,斥道:“你有多少本领,难道我们不知?一个穿心一刀,便足以取你性命。何况那老贼膝下还有三个凶狠儿子。”

吴竹接着道:“更难对付的,还是桂卜南。”

齐六眉峰一挑,道:“鬼不缠我也见过。”

吴竹摇头,道:“你见他时,有郝爷爷余威压着。况且他妻子单蟾桂,比他更缠人,因此江湖上才叫她单缠鬼。便是桂卜南自己,也让她三分。”

吴菊望向长白总舵方向,忧色一闪,道:“朱凝玉手里捏着南宫桂,便是捏着你的软处。六弟,你注定受她牵制。”

齐六默然无言。

一黄一绿两道身影渐渐远去,晨光落在她们衣上,清淡如烟。齐六立在山坪上,直到二女消失在林影之间,才转身回了总舵。

回到内院时,前来接待的是珍珠滚玉盘的内弟沙松涛。此人亲自捧来一份贺客名册,送到朱凝玉面前。朱凝玉坐在案边,逐一看过名姓,目光停顿处极少,心中却似早有计较。她合上名册,向沙松涛道:“席位仍依往年旧例,不必另改。只是各处眼线不可松懈。”

沙松涛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齐六正欲依吴菊所嘱,取出怀中白绫,朱凝玉已先一步抬头看他。她眼中带着歉意,语声柔和,道:“六哥勿怪。并非小妹有意偷听,只是身为主人,二位师姐离去,我不送不恭。方才细想,那白绫上的写法,确也难免教令师姐起疑。还请六哥将它还我。”

齐六生性耿直,此刻心思被她一语道破,反觉有些窘迫。他默默取出白绫,递了过去。

朱凝玉右手接过,左手中指已送入口中轻轻一咬。血珠沁出,她以血濡指,在白绫上将“饶恕”二字改作“放出”。血色压住旧迹,字意顿时分明。

齐六看在眼里,先前怒意反而退了几分,心中竟生出一丝过意不去。朱凝玉却不多言,只将白绫重新交还,仿佛此事本该如此。

其实寿辰之前,江湖中早有流言,说不少狠辣人物暗中图谋长白帮。此番前来拜寿的贺客,心思便各不相同。

有一类与朱家交谊深厚,或与长白帮荣辱相连,深知唇亡齿寒之理,故而忧心如焚;有一类表面称贺,内里忌恨,平日无力撼动朱家,便盼着有人挑头,趁乱分利;更多的则冷眼旁观,只欲坐看虎斗,成败皆与己无关。

这满堂贺客,人人口中称寿,心里却未必有半点真诚。

日近正午,寿堂已设在中轴第三进九间大厅内。堂中陈设极盛,锦屏高立,香烟缭绕,寿案之上供果、烛台、礼器皆已齐备。廊下人影往来,衣色虽作仆役,步履却沉稳有力,显然皆是长白帮暗中布下的好手。

司仪立在阶前,提足中气,声震内外:“长白帮主朱公八旬华诞礼成在即,恭请诸位贵客入堂。”

近二百名贺客依次而入,循着名牌各就其席。衣袍摩擦之声、低语寒暄之声,一时交杂,却又各自压得极低。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在往堂中那架锦绣屏风处扫去。

司仪再度扬声:“恭请寿星出堂入座。”

这一声落下,数百道目光几乎同时投向屏风。长白一尊朱彤阳究竟是健是病,是强是弱,今日一露面,便再难遮掩。许多人等的,并非拜寿,而是这一眼。

屏风后脚步声起。

先走出来的,却不是朱彤阳。

朱凝玉一身素雅衣裙,神色肃穆,从屏风后缓步而出。她步子不疾不徐,眉眼间无惊无惧,仿佛满堂窥探之心,皆在她掌中。

更令众人惊异的是,随在她身后的,既非她嫡亲二叔朱彤弓,也非年长于她的朱家三位堂姊,而是一名黑衣年轻人。

堂中气息刹那间一沉。

谁都知道,黑白二色,皆近丧服。寿堂之上,最忌此色。今日长白一尊八旬大寿,竟有黑衣男子随朱凝玉从屏风之后出堂,所犯的不只是礼数,更似在满堂贺客面前,暗暗揭开一道不祥之兆。

堂中已有数人认出了齐六。先是一人失声低呼,随即又有人脱口而出:“他是六指金环齐六!”

六指金环四字一入众耳,满堂气息骤然一变。近二百名贺客竟似被无形之手提起,纷纷离席而立。衣袍带起的风声在九间大厅中轻轻一卷,随即又归于死寂。许多人的目光先落在齐六身上,又转向朱凝玉,眼中惊疑、忌惮、算计,各不相同。

朱凝玉唇边浮起一缕笑意。那笑极淡,却如血色春花开在霜雪之中,既美且冷。她缓缓向满堂贺客拱手,礼数周全,声音清朗:“诸位既已到此,朱凝玉也不敢再作遮掩。家父半年前染疾不起,身子已不能自主。今日劳动诸位远来拜寿,却不得由他老人家亲迎,凝玉代父向诸位赔礼。”

她说罢,又深深一礼。

屏风之后随即传来轻微响动。朱彤弓与朱欺雪、朱赛霜、朱冻玉三姊妹合力抬出一张软榻。榻上之人白发苍苍,面容枯瘦,正是当年威震辽东的长白一尊朱彤阳。

满堂目光霎时凝在他身上。许多人早闻风声,却未亲见;此刻亲眼见长白一尊已成这般模样,心头暗潮顿起。

齐六上前,将朱彤阳自软榻上抱起,安安稳稳放入虎皮金交椅中。他动作沉稳,神色肃穆,似在服侍自家长辈,并无半分作伪之态。

忽有一名贺客从席间站起,盯着齐六,沉声问道:“阁下果真便是六指金环齐六?”

齐六尚未开口,朱凝玉已从容答道:“正是。”

又有一人随之起身,却不向齐六发问,只朝朱凝玉拱了拱手,语中锋芒暗藏:“齐六既非朱家血亲,又非长白帮中人,今日身着黑衣登寿堂,本已犯了大忌。四小姐却令他出面侍奉朱帮主,此中缘故,实令在座诸人难明。还请四小姐明示。”

朱凝玉微微颔首,脸上笑意不减,道:“若非二位急着相询,此事凝玉原也要当众说明。”

最先开口那名贺客欠了欠身,道:“那便请四小姐先释此疑。”

朱凝玉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待堂中稍静,她方一字一句道:“六哥方才已拜家父为义父。”

这一言落下,犹如冷水注入沸油,偏又无一人敢先出声。九间大厅内足足静了半盏茶时分,连香炉中细灰坠落之声,似也听得分明。

朱彤弓眼看众人皆为齐六声名所震,立时向司仪递了一个眼色。司仪会意,趁此空隙朗声道:“拜寿礼起!”

满堂贺客这才如梦初醒,依次离席,分批上前向朱彤阳拜寿。有人神色恭敬,有人面上含笑,有人垂首遮住目光,礼数却一时皆不敢乱。朱彤阳坐在虎皮金交椅中,不能言语,不能动弹,唯有眼皮微微一颤,似将堂中百态尽收心底。

拜寿方毕,司仪正要请诸客入席,厅外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倨傲的声音:“老夫来迟一步,还望寿星公莫怪。”

话音未落,一名花甲老者已踏入大厅。此人面色姜黄,双目深陷,瘦得皮骨相贴,身上穿一袭只过膝的旧棉袍,足踏青鞋白袜。衣着寒素,神情却极高慢,仿佛这满堂宾客,在他眼中皆不过寻常草芥。

朱彤弓见此人现身,脸色骤然一变。朱欺雪、朱赛霜、朱冻玉三姊妹几乎同时按住剑柄,身形微错,护在朱彤阳身前。

那花甲老者看着这阵势,干笑一声,道:“同在江湖行走,诸位何故独将老夫拒于门外?”

齐六向前跨出半步,挡在朱彤阳与朱凝玉之前。他望着来人,淡淡道:“尊驾既已入堂,何来门外之说?”

老者眼中寒芒一闪,道:“你敢这般称呼老夫?”

齐六神色不变,语声更冷:“四海之内,本可称兄道弟。若尊驾觉得不妥,不妨明说。”

花甲老者向前逼近两步,瘦削面皮微微抽动,声音陡然阴沉:“你可知老夫是谁?”

齐六道:“知道。”

老者冷笑:“老夫不信。”

齐六看着他,缓缓道:“尊驾姓申,名腾空。江湖上称你搜魂夺魄无形手。”

申腾空眼中掠过一丝自得,点头道:“还算有几分眼力。”

齐六却并未止住。他唇边忽浮起一抹讥诮,继续道:“还有人替尊驾取过一个更高的名号,叫作托云拨雾摘明月。”

申腾空听得此号,胸膛微挺,显然颇以为荣。他道:“不错。”

齐六忽然笑了。笑声在堂中荡开,叫满座贺客心头皆是一跳。他抬眼望向厅外天光,又望回申腾空那双深陷的眼睛,语气锋利如剑:“这等名号,倒说得好听。明月正在天上,云雾也未尽散,尊驾既有摘月之能,不妨当着满堂诸公取来一看。”

此言一出,堂中数十人面色微变。有人低头掩笑,有人屏息不语。申腾空那张姜黄色的脸,先是僵住,随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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