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奇幻 > 孤刀扶龙 > 第182章 三人成虎

第182章 三人成虎(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满守星心中方觉自己答得稳妥,扈蓉儿已伸出纤纤玉掌,送到他面前。她神色天真,语气却无半分退让:“请满大人将言九鼎犯罪凭据交给我。我带回府中呈给爷爷一看,若真有其事,扈家自不会护短;若无凭无据,满大人拿我扈府的人问罪,爷爷也该知道个明白。”

满守星顿时语塞,肥厚的唇动了动,一时竟接不上话。

扈蓉儿脸上笑意渐敛,清丽眉目间冷意生出。她抬眼望着满守星,声音也清了几分:“满大人,我今年虽只十五岁,却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哄过的小孩子。你说他劫牢、杀官、谋逆,这三桩大罪,究竟是已有实证,还是预备先打残了人,再叫他画押招认?”

满守星心中恨极,面上却仍强压着。他知道自己一时失言,反被这小姑娘逼到墙角。可言九鼎这人干系不轻,他又仗着身后有睿亲王多尔衮撑腰,哪里肯轻易放手。沉默片刻,他脸色一寒,道:“下官职司九门,拿人与放人,皆有官法。小姐如此相逼,莫叫下官为难。”

扈蓉儿忽然格格一笑,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讥诮。她慢慢道:“我早知满大人如今得势,便如山猫披了虎皮;我爷爷年事已高,在你眼中只怕也不如从前。只是我既敢登门,总不能只凭几句话来讨人。”

说罢,她抬起双掌,轻轻一拍。

掌声未落,二堂外便走进一个旗装少年。那少年二十上下,身躯雄壮,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王府子弟特有的骄气,一入堂中,满屋差役皆不由低了低头。

满守星一眼看清来人,脸色连变数变,心中已知今夜难以强留言九鼎。来者正是郑亲王济尔哈朗之子富尔敦。郑亲王与多尔衮同领摄政亲王之爵,且富尔敦又是太宗皇帝亲封世子,身份非寻常王孙可比。

富尔敦不与满守星周旋,站定之后,直视他问道:“满大人,我父子二人对大清,对皇上,可算忠心?”

满守星哪里敢在此事上有半分迟疑,忙躬身道:“贤王父子忠心耿耿,满朝皆知。”

富尔敦点了点头,声音更沉:“既如此,我替扈小姐作证。言九鼎确是扈府厨下之人。满大人即刻放人,由她领回去。”

满守星眼中微有迟疑。富尔敦见状,脸色顿寒,转身便要走,冷冷道:“满大人既疑我作伪,富尔敦不便多言。此事我回府禀明父王,再由父王上奏皇上。”

满守星一惊,脸上先浮狞色,随即又强挤出笑容,忙拦道:“世子言重了。世子亲口吩咐,下官岂敢不从?来人,卸去言九鼎镣铐,立刻放行。”

檐下久子伦听着堂中这一对年轻男女先后说话,心中微动。他目光先落在扈蓉儿身上。她年纪不过十四五,眉目清丽,双眸如秋水映星,顾盼之间,自有一种明艳灵动。再看富尔敦,却是身材短壮,相貌粗鲁,虽有一股威猛气势,却与俊雅二字全不相干。

久子伦暗暗生疑。两人容貌气质相差如此之远,按理说不似心意相通之人;可方才一问一证,声气相接,竟如事先排布得天衣无缝。

言九鼎镣铐被卸,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扈蓉儿在前,富尔敦在后,一行人出了二堂。久子伦见二人行路时并不并肩,女前男后,彼此分寸分明,心中疑云更重。他向石磊微微一挥手,示意他先行退走,自己却悄然隐入夜色,远远缀了下去。

出得九门提督衙署,转过两条街,富尔敦便勒住马,向扈蓉儿略一点头,随即带着随从扬鞭而去。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扈蓉儿并不回府。她让两名侍女合骑一匹马,把另一匹马让给言九鼎,自己翻身上了坐骑,轻轻一夹马腹,便向城门方向驰去。言九鼎也不多问,跨上马背跟在后面。

久子伦见她所行并非回扈府之路,心中更觉有异,便越发不肯放过。他敛气提身,远远随行。此时已近三更,城门本已关闭。扈蓉儿竟凭扈府名帖与一番威逼,硬令守门军卒开了城门。久子伦见状,心念一动,避开门洞,绕到稍远城墙处,轻身越出,先一步隐入外城暗影。

出城之后,扈蓉儿一骑当先,蹄声得得。夜风吹开云影,远处山脚渐渐现出轮廓。那山并不雄伟,也不险峻,却有一股小巧清幽之气。松柏桃杏掩映之间,露出一圈丈余高墙。墙内有小楼一座,飞檐叠脊,丹壁在月色下隐隐泛光。远离尘嚣,清气满林,令人一望,心头便似被泉水洗过。

久子伦伏在暗处,望着那处所在,心中也不由微微一赞。这样幽静清雅的居处,主人绝非俗流。

扈蓉儿到了墙外便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马背上,任那马昂首轻嘶。久子伦这时才看清她坐下之骑,通体无一根杂毛,毛色红润如胭脂将滴,身长近丈,高逾七尺,神骏异常,竟是一匹难得的胭脂虎宝马。

扈蓉儿行事爽利,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递给言九鼎,又指了指那匹胭脂虎,语声干脆:“言九鼎,带上这些银票,骑我的马。你愿往哪里去,皆随你意。只是明日天黑以前,须回到此处。”

她说完,也不问言九鼎愿不愿意,便转身往门前走去,抬手唤人开门。

言九鼎比她更利落。他接过银票,看也不多看,翻身上了胭脂虎,一抖缰绳,便向夜色中驰去。

久子伦藏在树影里,越看越觉有趣。

院门缓缓开启,门内走出一名老者。那老者身材高大,披头散发,面貌威猛而木然,眉目之间有一股久经杀伐的冷气。扈蓉儿身份贵重,姿容明艳,到了这老者面前,却并无骄纵之态,只轻轻点头,柔声道:“劳你驾。”

一钩斜月西沉,清辉幽冷,映照着庭院中大片起伏的花圃。

久子伦隐在小楼旁侧的长青藤阴影中,屏息凝神,六指怪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他望着那窗棂间透出的微弱烛光,侧耳倾听,楼内寂然无声。他心思电转,想起自己踏遍江湖寻觅江枫的踪迹,不意今夜尾随扈蓉儿至此,若那少年当真隐身于这方庭院,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心念既定,久子伦长舒一口气,自藤蔓中长身而起。他自负一身武艺,当即足尖点地,身形如一缕轻烟般飘掠而过,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小楼后窗的狭窄檐廊上。

此时将近丑时,夜色愈发浓重。久子伦贴紧墙角,探出右手食指,运起内劲在窗纸上轻轻一戳。

透过来指大的破孔,阁楼内的陈设尽收眼底。那是一间极清雅的闺房,四壁如雪,不染纤尘。屋顶垂下四盏八角宫灯,散着柔和的晕光。左侧墙壁上一琴一剑并悬,右侧则挂着两轴书画,字迹苍劲,乃是苏东坡的《赤壁赋》,画幅上则是烟波浩渺的《寒江垂钓图》。屋宇正中安放着一张宽大的卧榻,其上铺陈着厚软的褥垫,藕荷色的罗帐向两边半垂。一对粉红镶滚牙黄丝边的枕头叠放在榻心,中间陷下一处微凹的印痕。久子伦目光如炬,登时看出榻上之人起身边走未久。

未几,楼梯上传来细碎的履声。久子伦定睛看时,只见扈蓉儿正紧紧依偎在一个年轻男子的肩头。那男子伸出一条手臂,揽着女子的纤细腰肢。两人面颊相贴,正自低语,一步步走上楼来。

虽是惊鸿一瞥,久子伦已然认出那面如子都的青年正是江枫。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心道这小子倒享得好艳福,在这深庭广厦间营造了如此温柔之乡。然而他手掌微动,心中陡然生出一丝警惕。他深知这少年虽然年未弱冠,却是在自己恩师、宇内第一神剑马慕起的主持下,集八变衿愉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生死牌尚天台、天山胖公沈公达诸门绝学于一身,内功招式皆不可小觑,绝非易与之辈。

房门忽地被扈蓉儿用纤足踢开。她双臂猝然探出,死死环住了江枫的颈项,足尖顺势向后一勾,将门掩上。她踮起脚尖,便将温热的唇瓣凑了上去。

久子伦眉头微皱,当下移开目光,不再直视。

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阁楼内寂静无声,唯有两人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足有一盏热茶的时分,扈蓉儿方才因窒息而微微松手,却仍不肯离去,双臂下滑,死死箍在江枫的蜂腰上,再度迎上去一阵狂亲热吻。待情欲稍缓,她将柔嫩的腮帮紧紧贴在江枫的心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此番相拥更久,约莫过去了两盏茶的工夫。江枫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伸出双手,托起了扈蓉儿的俏脸。

扈蓉儿眼中燃着炙热的情火,凝望着身前的男子,嗫嚅着说道:“司马哥哥,今天晚上,你不会再赶我走吧?”

窗外的久子伦听得这一声娇啼,心中不免一动。他暗自思忖,两人已然亲昵至此,这江枫难道还能坐怀不乱?他按捺不住好奇,复又凑近大开的窗隙,向内望去。

灯影摇曳下,江枫伸出右手食指,在扈蓉儿秀挺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温言道:“好蓉儿,你还是个芳龄没满二八的小妮子,不能作你司马哥哥的真正妻子。”

扈蓉儿听了这话,登时撅起猩红的小嘴,双足在羊毛地毯上连连跺动,撒娇道:“人家满打满算只差一岁,难道你就不能将就点?反正今晚我不走。”

久子伦在窗外看得暗暗摇头,心下好笑,只觉得这小姑娘天真得近乎糊涂。世间女子十四五岁出嫁、十六岁生子者不知凡几,若非江湖传言有误,便是江枫当真对这天仙般的美人无动于衷。

其后,江枫一再温言劝慰,催促她归去,扈蓉儿却只是拧着性子,死活赖在榻上不肯移步。

久子伦见江枫始终执礼甚恭,不为女色所动,正欲暗赞此子不愧为当代奇男子,突见江枫嘴角的肌肉微微一抽。

江枫非但不再劝阻,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去解扈蓉儿的衣带。

这变故来得极突兀,扈蓉儿骇了一跳,颤声惊呼,双手本能地掩在胸前。

窗外的久子伦脸色登时沉了下去。他一生阅尽江湖风霜,生平最恨淫恶之徒。他右掌缓缓蓄力,暗下决心,今夜江枫若当真禽兽不如,强行奸污这不满二八的少女,纵然是女方自愿,自己拼着这条老命,也定要废了这小子的武功,以全江湖正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枫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而,屋内烛火摇曳,江枫神色冷峻,竟对扈蓉儿的羞啼求止充耳不闻。他双手如风,不过几息之间,便将女子的外衣尽数剥落,只留下一方粉红兜肚与一条贴身短裤。

方才还炽热如火的扈蓉儿,此刻玉体横陈,顿觉一股凉意袭来。她吓得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双目紧闭,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缩成了一个身子。

久子伦目眦欲裂,右掌运足了十成真力,正欲震碎窗棂破窗而入。

却见江枫站在榻前,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他右手暴伸,食指如闪电般点在了扈蓉儿的昏睡穴上。待女子娇躯一软、沉沉睡去之后,江枫扯过被褥,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随即,他劈手扯下身上的文雅儒衫,露出内里的夜行紧身衣裤,拂袖挥出一道掌风,熄灭了桌上的宫灯。

小楼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江枫身形一晃,已自正门闪身而出。

久子伦见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将身子紧紧贴在木栏后方,居高临下地朝庭院中望去。

只见江枫飘然落地,右手轻轻一招。

黑暗中,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宛如一溜卷地的黑风,倏忽间便闪现在江枫身前。

久子伦运足目力细细辨认,待看清那老者的面容,心中不由得大震。这披发老者,赫然是当年威震武林的南北两快刀之一——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他心念电转,自郭天柱联想到江剑臣的另一房妻子女屠户李文莲,再由李文莲想到神剑、鬼刀、生死牌中的尚天台。诸般线索在脑海中一过,久子伦登时如拨云见日,前因后果尽皆大白,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赞许的笑意。

此时,江枫在郭天柱肩头轻轻一拍,抬手指了指阁楼上方,随即便展开轻功,朝着园外疾驰而去。

久子伦心知此子来历不凡,当即展动身形,在后紧紧跟随。然而那少年身法奇快,即便是久子伦这等内功通玄的前辈,全力施为之下,也几乎在重重夜色中失去了那道飘忽的背影。

久子伦亲眼见过江枫方才所为,又见守在他身侧的竟是快刀哑阎罗郭天性,心中疑云已散大半。郭天性平生刚直,性烈如火,若江枫真如外间传说那般荒唐败坏,此人断不会甘心为他守门护院。久子伦想到此处,胸中不觉一宽,原先为江枫悬着的一口气,竟化作一股难以按捺的豪兴。

他倒想看看,这少年一身武功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一老一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夜色中前后疾行。江枫身形如风,掠过屋脊林梢,几乎不带半点声息;久子伦隐在后方,步步相随,衣袂不扬。不到半个时辰,二人已近三里河一带的玉渊潭。

此地泉水汇聚,古来便称玉渊。相传金章宗曾至此垂钓,故又有钓鱼台之名。其时湖沼未成后世规模,亭斋轩榭也尚未兴建,却已是京西清胜之地。夜色之下,溪水潺潺,柳影横斜,冷月照在浅流上,碎作一线微光。

久子伦紧随江枫,沿曲径折入,踏着溪旁湿土,渐渐逼近一处巨宅。

那宅第占地甚广,气象宏阔。宅前有一条宽约两丈的大路,直通里许,两旁垂柳成行,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久子伦借势登高一望,只见宅内共分五进,大门四柱三层,形若牌坊;第三进有重檐大殿,飞角凌空,墙色如丹,显是王侯别业。最后一进,又建有高阁,巍然拔起,登临其上,数里外景物当可尽收眼底。

宅内布局高低错落,曲折回旋,并不一味堆砌富贵。四周地势平缓,松柏遍野,旁有清溪绕宅而过。春来可观山花,秋至当见红叶,清幽之中别有一番贵气。

久子伦望着这处别业,心中暗道,此地主人身份必不寻常。江枫深夜来此,又是所为何事?

念头尚未转尽,第四进院中忽有一道身影闪出,正是江枫。紧接着,院内传来一个女人凄厉惨呼,尖声划破夜空,像山猿哀啼,令人心头一紧。随即又有一道干哑嗓音拼命嘶喊:“快鸣锣聚人!刺客在此!巴布太、巴布海两位王爷遇害了!”

江枫此时已掠近后进高阁,似要借那高阁暗影潜身脱出。久子伦阅历何等深厚,一听那声嘶喊,便知江枫已在顷刻间刺杀了顺治帝两位皇叔。再想到他方才在小楼中故意使扈蓉儿沉睡在自己榻上,心中也随之贯通。

扈蓉儿乃扈尔汉嫡孙女,扈尔汉又是清太祖旧日爱将。若事后有人疑及江枫,只消扈蓉儿出面说一句他整夜未曾离开,刺客之嫌便可立时洗去。退一步说,扈蓉儿为护自己名节,也必会搬出扈府声势替他遮掩。江枫这一着,确是狠准到了极处。

久子伦心中暗叹,此计虽绝,却也太损了些。

江枫眼看将要贴着高阁阴影掠出,阁上忽然落下三道人影。三人分作品字形,三面拦截。左首一人挥蟠龙刀,右首一人挺虎牙锥,中间那人横握一柄五尺铁刺猬,兵刃古怪,寒芒森森。

中间那人似是三人之首,落地之后,横兵在胸,沉声喝道:“阁下好大胆量,深夜私入武英郡王别墅,竟敢刺杀两位皇叔。”

江枫脚下微移,笑意却不减。他侧身避开三人合围之势,语声懒散中带着锋芒:“阿济格这座窝巢,已被我翻了一遍。巴布太、巴布海两人,也已送上黄泉。事到如今,你还问我敢不敢,岂非多余?”

久子伦隐在暗处,听得暗暗摇头。这少年说话锋利,专往人心口扎去。

横握铁刺猬之人果然勃然大怒,双臂一沉,反手挥出,铁刺猬挟着沉重劲风直砸江枫头顶。江枫步眼一错,身子偏过半尺,右手五指张开,竟踏中宫直取对方面门。那人兵刃歹毒,招势凶猛,却被他赤手空拳逼得连退数步。

使蟠龙刀者见首领受迫,怪吼一声,刀光连起,接连三式,一刀缠头,一刀横扫,一刀如雪风卷地而来。江枫轻声一笑,足尖一点,身子骤然旋起,避过刀锋,飘然落在使虎牙锥那人身后。

那使锥之人反应也快,腰身一折,反手将虎牙锥倒扎,直取江枫小腹。江枫眼中笑意一闪,低声道:“你倒比我还狠。”

话声出口,他掌缘已落,正切在那人手腕上。那人手腕剧痛,虎牙锥脱手下坠,身子也惊惶后退。江枫右手陡然一沉,顺势捞住下落的虎牙锥,振臂甩出。锥影化作一缕寒芒,直没入使铁刺猬那人小腹。

同一瞬间,江枫左掌翻起,一招单翅翻天,实实印在使锥之人胸前当门穴上。那人双目暴睁,身子向后仰倒,已无声息。

顷刻之间,三人去其二。剩下那使蟠龙刀者面如死灰,双手紧握刀柄,横刀护在胸前,脚下却不自觉退了半步。

江枫一步一步向他逼近,脸上笑意淡淡,声音反而温和下来:“莫怕。我今夜杀的人已经够多,不想赶尽杀绝。”

那使蟠龙刀的人听得江枫这句话,眼睛睁得极大,灰败脸上满是不信。他喉头动了数下,才颤声道:“你……你当真不杀我?”

江枫停在他身前三步之外,神情闲淡,像方才连毙二人不过拂去衣上尘埃。他微微点头,道:“不杀。”

那人握刀的手仍在发抖,刀尖垂落半寸,又忙强行抬起。他望着江枫,声音越发轻了:“为何?”

江枫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抬手指了指自己面门,道:“我要你看清我是谁。”

那人脸色骤然惨白,以为江枫此言是要他认清仇家后再灭口,忙连连摇头,语无伦次地道:“我没有看清,什么也没看清。今夜风黑月暗,我认不得阁下,日后也绝不会认得。”

久子伦藏在暗处,几乎失笑。那人所说虽是求生实话,却正因惊惧太甚,把江枫之意全然会错。

江枫似已无心同他纠缠,目光一冷,沉声道:“看清了,回去告诉阿济格。杀巴布太、巴布海的人,便是我。”

那人听见阿济格三字,惊惧更甚,双膝一软,扑通跪倒,连声道:“不敢,不敢。”

江枫不再理他,身形一晃,已越墙而出。

久子伦本欲现身喝住江枫,念头才起,又按了下去。他心中暗想,方才只见江枫守住一时分寸,却不知他回到那座小楼之后,面对扈蓉儿这般美貌少女,是否仍能不动邪念。既已跟到此处,何不再看一程?

他随即敛气提身,远远缀了下去。

江枫此番刺杀极为迅疾,来回之间并未耽搁太久。待他重返那处幽静宅院,天色已近四鼓。久子伦藏在后方,原以为江枫必回楼上卧房。谁知他越墙入内后,经过那座小楼,竟连头也不曾偏一下,径直向侧院掠去。

暗影里,郭天性闪身而出,迎上江枫。他并无多言,只将江枫引入自己居住的一间小屋。那屋子低矮简朴,看陈设形制,倒像下人歇宿之处。郭天性先替江枫斟了一杯热茶,又从床头旧棉袄里摸出一个布卷。布卷尚有热气,他展开搁在窗前小桌上,低声道:“趁热吃。我去取菜。”

久子伦从窗外暗处望去,只见布卷中不过两张北地人家常吃的烙饼。郭天性所说的菜,也只是一碟十锦咸菜丝,另有两个煮熟的鸭蛋。这样一餐,莫说王侯公子,便是寻常富户子弟也未必肯用。江枫却坐下便吃,神情自然,并无半分勉强。

久子伦心中微热,先前对江枫的疑意,又消了几分。

郭天性立在一旁,低声道:“少主,前日你交下来的五万两银票,已由三号取走。”

江枫正大口吃饼,闻言忽然停住。他望着桌上那盏热茶,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河南连年旱蝗,饥民遍野,骨肉相食之事只怕也不少。这五万两落下去,不过一杯水入干河,又能救得几人?”

郭天性眼圈微红,低声道:“话虽如此,总胜过坐视不问。少主为赈饥民,暗中聚财,自己却衣不过数袭,食不过两味。外头只道你吃喝嫖赌,挥金如土,谁知你借那名声遮人耳目,实则把银子一笔笔送往灾地。这番苦心,旁人终有一日会明白。”

江枫听了,忽然朗声一笑。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疏狂与洒脱。他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若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世间毁誉,本就难凭人口。我只求此心无愧,何必怕人说短道长?”

说到此处,他像忽然想起一事,转头望向郭天性,微带嗔怪地道:“你老人家是我亡母的哑叔,照辈分便是我的哑外公。日后若再称我少主,我便只好请一号来同你说话。”

久子伦在窗外听得心头一动。快刀哑阎罗生平桀骜,能令他半分不敢违逆者,当世屈指可数。若称“一号”,多半便是生死牌尚天台。只是这“三号”又是何人,却一时难以猜透。

郭天性低了低头,没有再争称呼,只换了话头道:“昨日下午,我往东城办事,偶然看见一人背影,颇似故王公公的胞弟王承义。”

江枫把最后一口烙饼咽下,手中茶盏还未沾唇,眼神已是一凝。他缓缓道:“崇祯帝煤山殉国之时,朝中勋贵满堂,六部阁臣列位,却无几人随主而死。王承恩虽为内臣,反能陪旧主赴难,此等忠义,许多衣冠士大夫也未必及得上。”

郭天性点头道:“我也是因此不敢轻忽,便一路跟着那背影,到了一家门面不大的二荤馆。看真之后,确是当年做过九城兵马司带刀武官的王承义。”

江枫几乎没有思索,立时道:“那便太险了。满城鹰犬之中,未必无人记得他。你老人家明晚亲自跟他一程,看着他离开京城。若他不肯走,便想法子逼他走。”

郭天性低声应下。

东方天际已有极淡的灰白。久子伦伏在窗外,听到此处,心中长久不语。江湖传言与眼前所见,竟如浊水与清泉,全不相同。他望了一眼屋中那个吃粗饼、饮淡茶的少年,胸中许多成见,至此已散了大半。

天将破晓,久子伦不再停留,悄然抽身,隐入未明的晨色之中。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