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早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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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进去。他不能进去。
他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产房里又传来林小满的声音,这一次比刚才更急,像是喊了又憋回去了。
顾建国的手攥紧了,攥得骨节发白。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了。
他的手按在门上,推了一下没推开。他的额头抵在门上,闭着眼睛。
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方文秀从后面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建国,坐下等。”方文秀说。
他没听见。他的耳朵在听产房里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针扎在他心上。
又过了一会儿,顾守山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
顾建国没动。
“坐下。”顾守山又说了一遍。
顾建国转过身,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坐下了,身体还是绷着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眼睛一直盯着产房的门,不敢移开,生怕错过任何信息。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方文秀凑近了一点,听见他说的只有两个字——“小满。”
方文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包裹出来,包裹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脸皱巴巴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
“林小满家属,老大,男孩。”
方文秀冲上去,手在发抖,不敢接。护士把婴儿往她怀里送。
“抱好。”
方文秀接过来,眼泪掉了下来。“终于出来一个,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一瘪一瘪的,像是不满意被吵醒了。
顾守山凑过来看了一眼,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
婴儿的嘴动了一下。
“像建国。”顾守山说。
方文秀哭着笑了。“哪里像了,皱巴巴的。建国生下来,可比他好看。”
“你看,眉毛像。”
方文秀又看了一眼,好像是有点。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婴儿的额头,亲了一下。
“还有两个。”护士说,转身进去了。
顾建国看了一眼孩子,追着护士想问点什么,“啪”的一声,门又被关上了。
他目光又回到了产房的门上。他的身体还绷着,拳头还攥着。
方文秀抱着婴儿,腿发软,在长椅上坐下来,手指不敢动,怕抱不稳,又怕抱紧了。张婶在旁边伸着手护着,怕她抱不住。
不到十分钟,护士又抱出来一个,男孩,比哥哥小一点,哭声响亮。
张婶凑过来,接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还有个呢?”方文秀问。
“还有一个,马上。”护士说完又进去了。
顾建国站在旁边,三个孩子已经出来两个了,他的眼睛还盯着产房的门,一动不动。
产房里又传来小满的声音,这次比刚才低,像是已经没力气了。
顾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婴儿从张婶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他的手很大,婴儿小小的,窝在他手臂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盯着产房的门。
最后一个小的一出来就哭了,声音最大,手脚挥舞,像是在抗议。
“老三,女孩,比两个哥哥小一点,但哭声最响。”护士笑着说。
顾建国把老二递给张婶,伸出手,接住了老三。
婴儿哭了两声,虚睁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的手大,婴儿小小的,窝在他手心里,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盯着产房的门。
产房的门又开了。陈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笑了一下。“母子平安。三个孩子都好好的。小满也没事,就是太累了,睡着了。”
顾建国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无声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婴儿的包被上。
他的身体有点发抖,不是害怕了,是绷了太久终于松下来了的抖。
方文秀看着他哭了,自己也哭了。
“三个都好好的。小满也好好的,大喜事。”顾守山说了一句。
过了一会,林小满被推出来,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头发散在枕头上,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的管子连着头顶的瓶子。
顾建国抱着老三走过去,婴儿小小的,缩在包被里,旁边的人让开路,他蹲下来,把老三放在林小满枕头边。
“小满,你辛苦了。”他叫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哑的不像话。
林小满没睁眼。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抹微笑。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手心贴着她的脸。
林小满被推进了病房。
方文秀和张婶跟着去安置孩子。顾建国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墙上,仰起头,闭着眼睛。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他的手还在抖,他需要片刻的平静,来平复一下因为紧张而不停抖动的双手。
顾守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看看她。”
顾建国点了点头,没动。
他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他走到病床前,在床边坐下来。
林小满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她的额头是凉的,汗湿了又干了,涩涩的。
她没醒。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下。
屋内的婴儿床上,躺着三个孩子,跟他和小满,血脉相连。
老大睡在最左边,最小的在中间,老二在最右边。老大和老二都睡着了,老三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老三的脸。老三的眼睛转了一下,又不知道看哪儿去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三个孩子,看着林小满苍白的脸。
他想起她来的那一天,灰头土脸的,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碎花布衫,一条灰布裤子,手里拎着旧皮箱,站在他面前。
现在她躺在这里,身边躺着三个孩子。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被子底下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她的手小,凉,他两只手捂着,捂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