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丝路驼铃(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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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够亮吗?”他问。
“够。”
“靠垫舒服吗?”
“舒服。”
“别太累着自己。你还怀着孩子。”说着,把头埋在小满的肚子上。
“我知道。”
过了两天,方文秀把资料都拿齐了。对方是欧洲某国的文化代表团,对中国的传统文化特别感兴趣。
“小满,你看,这个怎么样?”方文秀指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幅中国山水画,江南水乡,小桥流水。
林小满看了,摇了摇头。“太常见了。对方是文化代表团,肯定见过不少中国山水画。”
方文秀又翻了几页。“那这个呢?梅兰竹菊四君子。”
林小满想了想。“梅兰竹菊是好题材,但太传统了。对方来的是文化代表团,我们要送点不一样的。”
方文秀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林小满低头想了想。她想起戈壁滩,想起戈壁滩的日出,想起那些在风沙里活下来的植物。
给外国友人的礼物,不能太小气,也不能太家常。
要有中国味,还要有西北魂。
她想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戈壁滩上,一队骆驼在晨光中前行。
那是丝绸之路,是连接中国与西方的路。
对方是欧洲来的,丝绸之路的终点,曾经就是欧洲。
“妈,我绣‘丝路驼铃’吧。”她说。
方文秀愣了一下。“丝路驼铃?”
“嗯。戈壁滩上,一队骆驼在走。远处有日出,天边有一行大雁。
骆驼身上挂着铃铛,风一吹,叮当响。”
林小满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对方是欧洲来的文化代表团,丝绸之路的终点就是欧洲。
送这个,他们看得懂。”
方文秀没说话。她看着林小满,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小满能说出“丝绸之路的终点就是欧洲”这种话。
她原以为小满只是手巧、会绣花,没想到她对历史也知道。
陈老师教的那些年,不只是教了课本,还教了这些。
“这些也是陈老师教的?”方文秀问。
“嗯。陈老师说,丝绸之路是历史上连接中国和西方的大路。
丝绸、瓷器、茶叶从这条路运出去,葡萄、石榴、胡琴从这条路走进来。
这条路走了一千多年,把中国和世界连在一起。”
方文秀看着她,心里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从南方农村来的姑娘,比她想象的——不是厉害,是厚重。
不是学得快,是骨子里有底子。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刚才。”林小满笑了笑。
方文秀给她定了尺寸。
不要太大,五十乘三十,做起来不累,裱起来送人也体面。
林小满心里有了数,开始画草图。骆驼、大雁、日出、戈壁。
她用铅笔画在纸上,改了又改。
第一版,骆驼画得太小了。
第二版,大雁飞的方向不对。
第三版,日出的光线太硬了。
第四版,骆驼身上的铃铛看不清。
第五版,她满意了。
一队骆驼,五匹,领头的最大,后面的依次小些。驼背上驮着货物,看不清楚是什么,但能看出来是货物。大雁排成“人”字,往南飞。日出半圆,光芒柔和。戈壁滩用几道沙丘线来表现,简洁,不抢主体。
她把草图给方文秀看。方文秀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画图也会?”
“陈老师教过。他说学刺绣的人要学会自己画花样,不然一辈子只能照着别人的样子绣。”林小满说。
林小满开始绣了。
深蓝色的缎面做底,绣天空、绣日出、绣戈壁、绣骆驼、绣大雁、绣驼铃。
一针一针,走得又慢又稳。
“抢针”绣日出,后一针压前一针的一半。金线和橙线交替,层层堆出光芒。绣了三天,太阳才完全成形。
“套针”绣戈壁,棕线和黄线交替,沙丘的纹理像是被风刮过。不用绣满,留出天空的位置,不然太挤。绣了两天,戈壁的轮廓出来了。
骆驼最难。要绣出驼峰的弧度,要绣出皮毛的质感,要绣出行走的姿态。
她用的是“散套针”,一针长一针短,一针深一针浅,把骆驼的立体感一点点绣出来。
领头的骆驼最大,她绣了四天。后面四匹小些,每匹绣两天。
大雁用“切针”,短针相接,绣出翅膀的弧度。
十一只大雁,飞得最高的那只领路,后面十只排成“人”字。绣了三天。
大雁不难绣,难的是排布,位置不对,整个画面就失衡了。她比着草图一针一针地走,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
驼铃最小,也最费功夫。用“打籽绣”,一针绕一圈,打一个籽结,一粒一粒的,像真的铃铛。
一匹骆驼身上挂四个驼铃,五匹就是二十个。一个驼铃要打七八个籽结,一个籽结绕一圈线。
她绣驼铃的时候,顾建国在旁边看着,看她把针绕一圈,拉紧,打一个结,再绕一圈,再拉紧,再打一个结。
她绣驼铃绣了两天,手指上的针眼多了好几个,她用顶针顶着针尾,一下一下地推。
方文秀看见了,说“你慢点,不着急”。她说“不疼”。
她每天晚饭后绣一个小时,不敢多绣。方文秀说了,你是孕妇,不能累着。
她自己也知道,肚子里有三个,马虎不得。
顾建国坐在旁边看她绣。两个人不说话,台灯的光照着她的手,照着针和线,照着她微微低着的侧脸。
新台灯确实好用,光线足,不刺眼,针脚看得清清楚楚。
张婶端了红枣汤上来,放在桌上,轻声说:“小满,喝点汤,趁热。”
说完就下楼了。
她放下针线,端起碗喝了几口。汤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她把碗放下,继续绣。
孩子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孩子又动了。三个孩子轮着动,像是在肚子里开会。
“孩子们在催你休息。”顾建国说。
“我秀完这几针就睡。”她说。
他没再催了。他把她的靠垫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