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领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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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会儿,窗口的大姐喊:“三号!炒肉片!炒鸡蛋!炒土豆丝!汤!”
铁蛋蹿起来去端菜。菜端上桌,一盘炒肉片,油亮亮的,木耳和青椒切成丝;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一盘炒土豆丝,切得细细的,脆生生的;酸辣汤碗不大,酸酸辣辣的,开胃得很。
林小满看着那盘炒肉片,咽了一下口水。
她多久没吃过炒菜了?从家里出来到现在,就吃了两块硬饼和食堂的白菜炖粉条。那白菜炖粉条好吃,可到底是没油水的。
“吃吧。”顾建国说。
林小满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肉片。咬一口,香得她鼻子发酸。
铁蛋吃得欢,一边扒饭一边说:“这炒肉片真香!比我们食堂的好吃多了!嫂子你多吃点!”
顾建国吃得很快,一碗饭几下就扒完了。铁蛋也不慢,第二碗都快见底了。
盘子里还剩一点菜汤,林小满把汤倒进碗里,拌着米饭吃完了。
吃完饭,三个人出了饭馆。铁蛋抹了抹嘴,回了车上。
顾建国没往车那边走。他沿着街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林小满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要去哪儿。
走了一会儿,他在一家商店门口停下来。
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匹布,花花绿绿的。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百货商店”四个字。
顾建国推门进去了,林小满跟在后面。
店里光线有点暗,柜台是木头的,玻璃面上摆着各种东西——搪瓷盆、热水瓶、毛巾、针线、发卡、肥皂、牙粉。靠墙的货架上,一卷一卷的布码得整整齐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看到顾建国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同志,买什么?”
顾建国没回答。他转过身,看了看林小满。
“有成衣吗?”他问,“她穿的。”
中年女人打量了一下林小满的身量,从货架上拿下几件成衣。一件白底蓝碎花的,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花边;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外衣,结实耐穿;还有一件枣红色的,料子厚实些。
卡其布,林小满知道这种料子。村里有人穿过,挺括,耐磨,不像棉布那样容易皱。她伸手摸了摸,是那种厚实的、有筋骨的手感。
“试试?”中年女人把那件白底蓝碎花的递过来。
林小满看了一眼顾建国,接过衣裳在身上比了比,正合适。
“两件都要。”顾建国说。
中年女人把两件衣裳包好,放在柜台上。
顾建国又看了看林小满的脚。那双布鞋,鞋面上全是灰,鞋帮子也软塌塌的了。
“鞋子有吗?”他问。
中年女人从柜台有一双解放鞋。
“灯芯绒的耐磨。”中年女人说,“条绒的也好穿。都是今年新到的货。”
1976年,灯芯绒是流行的面料,做鞋面、做衣裳都时兴。林小满在村里见过有人穿灯芯绒的衣裳,眼热过好一阵子。
“多大码的?”中年女人问。
林小满说了尺码。中年女人找了找,拿出一双黑色条绒布鞋,一双蓝色灯芯绒的,鞋底都是轮胎底,耐磨。
林小满接过来试了试,两双都正好。
“两双都要。”顾建国说。
中年女人把两双鞋包了。
“有女裤吗?”他问。
中年女人从货架上拿下几条裤子,深蓝色的、灰色的、藏青色的。
“拿两条。”顾建国说。
中年女人按林小满的尺码找了两条,一条深蓝色卡其布的,一条灰色的。
顾建国扫了一眼柜台,又看了看林小满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
“再扯几尺布。”他说。
中年女人笑着问:“要什么样的?”
顾建国转过头,看着林小满。
“你还缺什么?”他问。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她。
她想了想,看了看货架上的布。
“我想扯点软棉布,自己做点东西。”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
她指着一块浅蓝色的布:“这个,做衬衫。”又指着一块碎花的,“这个,做手绢。”又指着一块深灰色的,“这个,做条裤子。”
她顿了顿,又指着一块白色的棉布,声音低了些:“这个……留着做小东西。”
中年女人没追问,各扯了几尺,用报纸包好。
顾建国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日用品。
“毛巾拿两条。搪瓷盆拿一个。牙粉、肥皂也拿上。喝水杯子、刷牙缸子各一个。”他说。
中年女人一样一样地拿,摞在柜台上。
顾建国看了一眼林小满,又看了看柜台上的东西。
“还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林小满想了想,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面除了几块硬饼和一小罐咸菜,什么都没有了。她想到了每个月那几天要用的东西。以前在村里,用的是旧布条缝的月经带,拆洗了再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大男人买?
“没有了。”她说。
顾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中年女人在柜台后面拨了拨算盘,一样一样地算:
“成衣两件,一件八块五,一件七块,共十五块五。裤子两条,一条六块,一条五块五,共十一块五。布鞋两双,一双四块,一双三块五,共七块五。布:浅蓝的七尺、碎花的五尺、深灰的八尺、白棉布三尺,每尺三毛六,共八块两毛八。毛巾两条,一块二。搪瓷盆一个,两块五。牙粉两包,四毛。肥皂一条,五毛。搪瓷杯一个,八毛。刷牙缸子一个,六毛。”
她算了两遍。
“总共四十八块六毛八。布票,一共十二尺。”
顾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他把钱和布票放在柜台上,中年女人找了零。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摞钱。四十八块多。奶奶攒了一辈子才三十七块八毛六分。他给她买衣裳买鞋买布,一下就花了四十八块多。
出了商店的门,林小满抱着那个大纸包,跟在顾建国后面。纸包有点沉,硌着手。顾建国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伸手把纸包接了过去。
“给我。”他说。
林小满的手空了。她愣了一下,看着顾建国拎着那个大纸包走在前面,步子还是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得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回到车上,铁蛋看着那个大纸包,瞪大了眼睛:“副团长,这是把商店搬回来了?”
顾建国没接话,把纸包放在后座,林小满旁边。
铁蛋发动了车子。
回部队的路上,林小满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天很大,地也很大。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一张是新的,一张是旧的。一张是粉红色的,一张是发黄的。
两张上面,都有顾建国和林小满的名字。
两张纸,隔着二十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