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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电话那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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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长到她以为他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翻抽屉,像在找什么。大概是那份婚书的底稿,或是当年两家往来的信件。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林小满把话筒贴着耳朵,大气都不敢出。

“你在哪?”

三个字。声音不大,很稳,但尾音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发紧。好像他也在忍着什么。

“我在县城,邮电局。”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不容置疑:“在那等着,不要乱走,我派人去接你。”

林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好。”

“别乱跑。”

“好。”

“林小满。”

“……嗯?”

那头顿了一下。

“路上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有点生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小满捂着嘴,没让自己哭出声。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那边挂了。

她把话筒放回去,手还在抖。柜台后面的姑娘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草纸。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姑娘问:“有人来接你?”

“嗯。部队的。”

“那就好。”

林小满把婚书收好,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

“多少钱?”

姑娘算了算:“本地电话,八分。”

本地。她愣了一下。原来顾建国就在这个县城附近。

她还以为是打到很远的地方去。

从邮电局出来,林小满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等。

阳光已经照到整条街了。地上她的影子短短的,就在脚底下。

她靠着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婚书。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

可是电话那头的人说“你在哪”。

他说“在那等着”。

他说“别乱跑”。

他说“路上辛苦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至少,他没有说不认。

这就够了。

等了不到半个钟头,街上远远地扬起一片尘土。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从街那头开了过来,轰轰的。

吉普车在邮电局门口一个急刹车,停了。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一个年轻战士,穿着一身绿军装,军帽底下露出一张圆脸,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左右,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只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林小满,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嫂子!”

林小满愣了一下。她还没结婚呢。

那战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嗓门不小:“你是林小满同志吧?我是顾副团长的通信员!我姓刘,刘铁柱!你叫我铁蛋就行!”

林小满赶紧站起来,拎着皮箱,还没想好说什么,铁蛋已经一把把皮箱抢过去了。

“嫂子,就这点东西?”

林小满脸一红,想把皮箱拿回来。铁蛋已经拎着皮箱往后座一塞,拍了拍手:“走,上车!”

他拉开车门,林小满矮身钻了进去,坐在后座上。

车子发动了,县城的小街小巷慢慢往后退,土坯墙,木头门,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儿,撵着鸡跑的小孩儿,一个一个地远了。

铁蛋回过头来,趴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跟她说话。他话多得很,一刻都不停,像水龙头拧开了就关不上。

“嫂子,你从哪儿来的?南边?南边哪儿?”

她说了一个地名,铁蛋没听过,眨巴眨巴眼睛:“那嫂子你坐多久车来的?”

“三天两夜。”

铁蛋哇了一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人?”

“嗯。”

“嫂子你可真厉害!”铁蛋竖起大拇指,又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嫂子你到了可别说我说的啊——我给你说说顾副团长的事儿。”

林小满看着他。

“顾副团长这人吧,好是挺好的,就是太闷了。他一天到晚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我十句多。你在部队待久了就知道了,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说,那气场就能让人闭嘴。”

他学了一下顾建国的样子,板着脸,皱着眉,不怒自威的样子。林小满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铁蛋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工作起来不要命的,熬起夜来一宿一宿地不睡觉。真,他也不吭声,该怎样还怎样。”

“还有呢,他从来不跟人聊闲天。食堂吃饭有人跟他坐一桌想套近乎,他三句话把人聊死。‘今天天气不错。’‘嗯。’‘最近训练挺累的吧?’‘还行。’‘你媳妇做什么的?’他筷子一搁,看人家一眼,人就不敢问了。”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一下。铁蛋眼尖,看见她笑了,说得更起劲了。

“团里好多人给他介绍过对象。政委介绍的、卫生队的护士长介绍的、孙团长媳妇的娘家亲戚介绍的,好家伙,没一个成的。”

“他都说啥?”

“他什么都不说,就说‘我有婚约在身’。”铁蛋学顾建国的语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顿,“就这六个字,把所有人都挡回去了。”

“嫂子你可不知道,前年有个文工团的,长得好看着呢,专门跑来找他,说‘顾副团长,我听说您还没成家’。你猜他咋说的?”

林小满摇摇头。

“他看了人家一眼,说‘我有婚约在身’。还是这六个字,把人姑娘气得脸都白了。”

铁蛋讲得眉飞色舞,又压低了嗓门,凑得更近了些。

“还有人说他不近人情呢。团里评先进,他手下有人没评上,跑来找他哭,说‘副团长,您帮我说说话’。你猜他咋说的?‘好好干,明年再来。’就这一句,把人打发走了。”

“还有一次,师里来检查,他在团部汇报工作,半个钟头,没一句废话,数据全在脑子里,不用看稿子。师首长走的时候跟孙团长说‘你们团这个顾建国,是个人才’。孙团长回来乐坏了,他倒好,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啥干啥。”

铁蛋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嫂子,上回他还跟我打听你们南方的事儿呢。问我你们那边吃什么、住什么样、天气冷不冷。我说我又没去过南方我怎么知道,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啧,嫌弃。”

“后来他还自己去查了?反正那几天他办公桌上多了一本书,叫什么《中国地理》还是啥的。我还纳闷呢,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在等你!”

铁蛋一张嘴叽叽呱呱,把顾副团长卖了干干净净。说他不爱说话,说他严肃,说他工作狂,说他不会聊天,说他不近人情。又说他还悄悄打听南方的事,悄悄查地理书。

就是这些“坏话”,让林小满心里慢慢勾勒出那个人的模样。

一个很闷的人。一个很认真的人。一个说“我有婚约在身”就把所有人挡在门外的人。

不是因为他等谁,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该做的事。

他也许没有在等她。他只是觉得,有婚约在身,就不能相别人。

可是他会去打听南方的事,会去翻地理书。

林小满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一下。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黄茫茫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风把沙土吹起来,打在车窗上,沙沙地响。

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路的前方,有一个人在等她。

一个很闷的人。

一个说“路上辛苦了”的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婚书。

纸还是那张纸。

字还是那些字。

她把婚书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慢慢松开。

嘴角弯起来了,弯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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