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布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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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了。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山变秃了,地变平了,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
林小满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她从小在南方长大,到处是山是水是树,走到哪儿都绿油油的。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河,没有房子,没有人。
只有天和地。
天很大,地也很大,可就是没有别的东西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坏人,是怕这个地方太大了,大到她一个人装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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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火车到了西北站点。
林小满拎着皮箱下车,两条腿都是软的,在火车上坐太久了,脚也肿了。她把鞋脱下来看了看,脚踝肿了一圈,用手按一下,一个坑。
她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地方吃了碗面,一角五分钱,热乎乎的面汤喝下去,整个人活过来了。
然后去找长途汽车站。
来之前,她在镇上的邮局打听过了。邮局那个戴眼镜的同志帮她查了半天的地图,告诉她:“你到了省城,转长途汽车,坐到县城。到了县城再打听,部队离县城还有几十里路,到时候再想办法。”
她还问了地址,那个同志说:“部队的地址不对外公开,你到了当地县城再问吧。”
所以她现在只知道去县城,到了县城再想办法。
汽车站比火车站小得多,人也少。她买了票,等了一个多钟头,上了一辆破旧的大客车。
车上坐满了人,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鸡的农妇,有拎着公文包的小干部。林小满的座位在最后排,颠得最厉害。
车子一开,灰就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她用手捂住口鼻,看着窗外的风景。
外面的世界,和火车上看到的又不一样了。
火车上看到的戈壁是远的,隔着玻璃,像一幅画。现在汽车直接开进了戈壁里面,灰扑扑的,干巴巴的,风刮过来都带着沙。
路不好,车子颠得要命,林小满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皮箱在地上滑来滑去,她只好用两脚夹住。
开车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嘴里叼着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在挂挡,技术很熟练。
有人问他:“师傅,还有多久到?”
“早着呢,天黑前能到就不错了。”
车里有人叹了口气。
林小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不敢睡,怕坐过站。可是太累了,眼睛睁不开。
迷迷糊糊地,她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小孩在哭。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子停了。
到了?
她往窗外一看,没有。
车子停在路边,司机下去了,站在车头那里鼓捣什么。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水箱开了,等一会儿。”
林小满站起来,脚又肿又麻,扶着椅背慢慢走到车门口,跳下车。
戈壁的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往远处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也是黄的。
她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细的,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走了。
这就是戈壁。
奶奶说的那个地方。
她以后要住在这里。
不知道能不能住下来。
不知道那个人要不要让她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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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一条街。街上没几个人,路灯也没有,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昏昏暗暗的。
林小满下了车,拎着皮箱,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司机指了指前面:“前面有个招待所,往左拐,走两百米就到了。”
“谢谢师傅。”
林小满拎着皮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路不平,有坑,踩下去差点崴了脚。
皮箱很轻,可她的手已经没力气了,走几步就要换一只手。
她找到了招待所,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砖头。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红旗招待所”几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
推门进去,里面有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大妈,正在织毛衣。
大妈抬头看了她一眼:“住店?”
“嗯。”林小满点头。
“多少钱一晚?”她先问。
“单人间两块,通铺五毛。”
林小满摸了摸口袋,想了想:“通铺。”
大妈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打着补丁的袖口上停了一下。
“姑娘,你一个人?”
“嗯。”
“从哪儿来?”
“南方。”
“介绍信。”
小满把介绍信递给她,大妈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二楼,左手第三间。被褥自己铺。”
林小满交了钱,拎着皮箱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廊的灯是昏黄的,照得墙上的白灰更旧了。
她找到房间,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住了三个女人,都躺下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翻身,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闷闷的。
林小满在最靠墙的铺位上把被褥铺好。
被子是旧的,有些发黄,但还算干净。她把奶奶的那床被子从皮箱里拿出来,盖在身上。被子有奶奶的味道,闻着安心了些。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累极了,可是睡不着。
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她想,明天怎么办?
到了县城,怎么找那个部队?人家会让她进去吗?顾建国在不在?万一不在呢?万一调走了呢?万一出任务去了呢?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慌。
最后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缝在衣服里面的暗兜。
硬硬的,婚书还在。
婚书上写着:顾家长子建国与林家孙女小满,缔结良缘。
奶奶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顾家的人重信义。”
“人不能失信。”
“你要好好过日子。”
林小满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鼻子和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慢慢吐出来。
明天先给部队打电话。
邮局那个同志说了,到了县城先打电话。
她记得那个号码。
顾建国,你在不在?
你会不会不要我?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无论如何,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