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山门外的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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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阳子遗稿在格物学院内部引起的讨论,比林玄清预想的要深得多,也慢得多。不是那种炸开锅的热闹——格物学院的师生们早已习惯了用数据说话,不会为了一篇论文争得面红耳赤。讨论是安静的、逐层推进的,像北麓草甸上冷地早熟禾的根系,在地表以下缓慢而不可逆地向四面八方延伸。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陆晨。他在遗稿全文录入方舟数据库之后的第七天,把自己关在监测帐篷里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把玄阳子论文中所有实测数据逐条重新核算了一遍。核算过程极其繁琐——玄阳子用的探测仪是他自己手工做的,探头线圈的绕制密度、银丝的纯度、感应电流的基准值都和现在格物学院的标准设备不同。陆晨需要先把每一种测量误差的来源逐项标定,建立一套从旧设备读数到新设备读数的转换模型,然后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复核当时的结论。他把这套转换模型写成了一份极厚极密的技术附录,附录的扉页用工整的工程字体写着:“玄阳子祖师原始数据的仪器误差分析与现代标准转换。所有推导建立在实测基准之上,无任何假定修正。”他在附录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复核结论——祖师的全部实测数据在仪器误差范围内与黑石关战后监测数据一致。其推演方向正确,唯数学工具不足,未能完成最终模型。”
这份复核报告在学院内部传阅了将近一个月。符箓分院的教师组把报告中的能量回路衰减曲线和陆晨在黑石关防御战时亲手测出的七级节点压降数据逐段比对,发现玄阳子在完全没有太虚仙境算力的情况下,仅凭手工计算就把衰减曲线的形状推演到了与实测相差极小的程度。比对结果贴在符箓分院公告栏上,旁边附了一行教师组的集体备注:“祖师不是算不出来,是用手算太慢了。后人当以算力补之。”
生物分院的反应来得更安静,但更深远。叶知秋把玄阳子关于“金鳞虫是矿脉生态系统共生组成部分”的论述逐段摘录下来,和自己这些年做的北麓草甸恢复数据放在一起,写成了一篇长文。长文的标题极简洁:《共生与寄生——从虫群到草甸的系统论思考》。他在文中指出:玄阳子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从虫群行为中观察到了共生系统的核心特征——虫群在自然状态下分泌虫胶封堵矿脉裂隙、减缓灵气溢散速率,这与冷地早熟禾在北麓板岩坡上通过根系网络固定土壤、减少风蚀的机制在系统论层面是完全同构的。“两种不同的物种,在不同的尺度上,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维护系统的稳定。”叶知秋在文章末尾写道,“这不是玄学,不是道家天人合一,是系统论。祖师当年没有这个词,但他观测到的就是这个。”
方如晖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然后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句话:“神庭的空间折叠场和母体的生物谐振腔在数学上也是同一类偏微分方程的解。同构现象不是巧合,是物理规律。”她把这句话贴在格物学院公共讨论区的留言板上,留言板是柳月用废弃增幅器外壳改的一块金属板,挂在老槐树下,谁有想法就往上贴流转单。方如晖的流转单贴上去之后,底下陆续多了好几张回复——炼器分院的诸葛明贴了一张车刀刃口晶界自修复的金相图,生物分院的阿青贴了一张金鳞虫外骨骼六边形网格的放大镜观测记录,符箓分院的孙小树贴了一张铜丝网拦截阵盘能量衰减曲线的实测对比表。三张流转单,三种不同的学科,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自然界的稳定结构,无论是有机的还是无机的,都遵循同一套底层物理规律。玄阳子说的“两种方法融合”,在他们手里正在变成数据。
诸葛明和诸葛兰重新审视天工阁的工艺传承是在一个极寻常的下午。那天诸葛明在工坊里带着学生做精密车床的滑轨平行度月度复检,诸葛兰在旁边记录数据。复检到第三台车床时,诸葛明忽然停下手里的千分表,直起腰对妹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玄阳子传下来的学问,到了我们这一代,该放在一起了。”诸葛兰把千分表的读数记在表格上,笔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几天后,天工阁历代精密加工手册的最后一页被翻了过来,诸葛兰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今日起,天工阁全部工艺纳入格物学院公共教材。”诸葛明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是诸葛青云的签名,再然后是柳月的签名,最后是林玄清的签名。这行字和这些签名被刻成了金属铭牌,嵌在工坊正门的青石墙面上,铭牌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刻着——“神庭灭亡前夜,诸葛家与姜家约定南迁隐居,保留文明火种。几千年后,火种不再是火种,是公开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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