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下马威(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云朴摘下老花镜,花白长须轻轻抖动,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玄明子,这份数据是你自己测的?测试条件为什么不统一?”玄明子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云朴把桑皮纸放回展示台上,用竹杖在地上顿了顿,没有再说话,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这位老道长在道录司管了一辈子鉴定,最恨的就是测试条件不统一的所谓“对比数据”。
正堂里的气氛一时凝固。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道观观主都按捺住了,几个世家的代表也暂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但林玄清知道,玄明子的发难只是前菜,真正的主菜还在后面。他收回目光,继续完成标准化符箓的最后一个演示步骤——将印刷好的符纸、初检数据、终检报告和对应的铜版凹槽技术参数全部装订成一份完整的标准化工艺流程手册,放在展示台正中央,供在场所有人自由翻阅。然后他退后一步,让出了展示台前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东西两列在座的所有人,最后停在马家老爷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苍老面孔上。
玄灵子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展示台前,拿起那份标准化工艺流程手册翻了几页,然后放回原处。他转向在场所有人,开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背敲出来的:“林观主的演示已经完毕。诸位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当面提出。贫道只提醒一句——这里是国师府论道大会,不是坊市商会。诸位的话,要经得起推敲。”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个穿石青色团领官袍的中年人从西列文官席位上站起来。这人是工部矿务司郎中,姓孙,管着全国官矿的开采审批和矿税征收。他向玄灵子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工部存档的矿脉勘测报告副本,翻到其中一页,清了清嗓子:“林观主在郡城公开验证时用的石灰胆矾醋浆净化法,工部已经收到详细报告。成本低,效果好——但工部矿务司有疑问。观主的方法能净化矿道表面的虫体污染,但矿脉深处的岩层裂缝,虫体已经嵌入了灵石内部。这些深层污染,单靠从裂缝顶端灌浆能达到多深?如果虫体残留深度超过注浆管的极限,后续开采时会不会重新涌出?”
林玄清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很具体,不是找茬,是一个真正管矿务的人会关心的实际技术问题。他从展示台上拿起一根细长的铜质注浆管——这是诸葛家天工阁最新改进的多段伸缩式注浆管,管径分三种规格,最细的只有竹筷粗,管头带有微型侧喷孔。他让诸葛兰把注浆管接到手摇加压泵上,用清水代替浆料做了一次现场演示。加压泵每摇一圈,清水就从注浆管末端的侧喷孔里均匀地喷洒出来,喷射角度和扩散范围全部在透明水箱里清晰地呈现出来。
“单根注浆管的极限深度受限于管径和加压泵的压力。但多段伸缩式注浆管可以逐段接力——先用粗管灌主裂缝,再用中管灌支裂缝,最后用细管灌微裂缝。上一段浆料固化之后形成密封层,下一段浆料在密封层内部加压,可以把浆料推进到比单管深得多的位置。上次在姜家矿场深处做的补充测试,深层净化后灵石导通率保持稳定,没有出现二次污染。”
孙郎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眼镜和顾长庚那副不同,是工部统一配发的铜框水晶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低下头在自己的手折上记了几笔,然后朝林玄清拱了拱手,坐回原位。
孙郎中的提问刚结束,东列世家席位上又站起一个人。这人四十来岁,穿藏青暗纹长衫,面容清瘦,是京城四大家族中周家的三爷,在京城坊市里开着最大的丹药铺子——和郡城百草堂的周复是同族,但生意规模比周复大了不止一筹。他的语气比孙郎中更客气,但问题更尖锐:“林观主,周家在郡城的本家兄弟周复已经和贵观签了驱虫膏的量产协助契约。京城周家也有意与贵观合作,但周某有一个疑问——观主的驱虫膏配方里有一味关键药材,雷震菌。据周某所知,雷震菌只在青云岭老林里生长,产量极低。如果驱虫膏要在京城量产,雷震菌的供应怎么解决?总不能每年派人去青云岭采——成本太高。”
林玄清让柳月把驱虫膏的配方说明和替代药材实验记录从装备箱里取出来,在展示台上铺开。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了杜仲和清仲最近做的几组对照实验——用北方常见的紫苏和茵陈蒿按一定比例混合,可以替代雷震菌的挥发性抗菌成分,替代后的驱虫膏在低温环境下的药效保持率和原版没有显着差异。
“北方气候干燥寒冷,虫体代谢速率比南方慢,驱虫膏的药力释放速度可以相应调低。替代配方已经做了几轮对照实验,数据都在这份记录里。后续量产可以按南北方不同气候条件分设配方版本,北方版用北方药材,南方版用南方药材。雷震菌的供应瓶颈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周家三爷接过实验记录,翻看了几页,然后合上记录,朝林玄清拱手行了一礼,坐回原位。他坐下之后向马崇礼的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有评估,有犹豫,还有一种“情况跟我们预想的不太一样”的意味。
短暂的安静中,余明远从青城派的席位上站起来。他腰间插着那支用了大半辈子的紫毫笔,走到展示台前,没有提问,而是对着在场所有人说了段话。他说青城派和青云观在郡城已经签了合作契约,青城派的符师现在专攻高精度多层嵌套回路,基础符箓量产全部交给青云观的标准化工艺。几个月下来,青城派符师的收入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有所提高——因为被解放出来的时间和精力可以用在更高附加值的复杂符箓上。他说今天论道大会讨论的是标准化会不会抢了符师的饭碗,他代表青城派说一句——不会。标准化抢的不是饭碗,是把符师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让手艺有更多时间做更有价值的事。
余明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座正堂都在安静地听他讲。他说完之后向林玄清拱了拱手,然后走回座位坐下,铺开熟宣纸,继续誊抄今天的技术要点。
正堂里最后一丝压抑的气氛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云松真人从白云观的席位上站起来,呵呵笑着说白云观在郡城的灵米稻田已经用了青云观的引灵微网和滴灌系统,产量翻了一番,他今天是来替白云观订第二批铜质快接头的,顺带问林观主什么时候有空去白云观看看他们新开的几块灵田。孙郎中在工部席位上埋头写着手折,嘴里低声念叨着“多段伸缩式注浆管——这个可以列入明年矿务司技术采购清单”。何千户从镇魔司总署席位上站起来,走到展示台旁边,拿起那枚雷击木飞剑的模块化储能仓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林玄清这东西能不能装在他们镇魔司的制式弩机上。顾长庚把他那副玳瑁框水晶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继续和诸葛兰争论透镜镜片曲率的最优解。
玄明子站在原地,脸色极其难看,但没有再开口。他的目光落在马崇礼身上,马崇礼端坐在世家席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他不开口,马家老爷子也一直闭目养神,手指在龙头拐杖上的天元石上缓缓摩挲。这两个人一个掌管京城马家总号的实际运营,一个是马家前代家主、道录司鉴定标准的制定者——他们至今没有在论道大会上说过一句话。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但正堂里的气氛已经不可逆转地从“围攻”转向了围观。云朴用竹杖在地上顿了顿,苍老的声音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贫道在道录司做了大半辈子鉴定,见过的所谓秘方妙法不计其数。林观主今天这套东西——符箓标准化、矿脉净化、驱虫膏配方、模块化符阵——用的都是最简单的材料和最直接的原理,每一项都有实测数据支撑。道录司的鉴定标准,确实到了该重新修订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