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内密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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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说此案涉及皇室秘辛。”林玄清的语气也很平稳,“但郡守的死因、致死方式、以及幕后黑手的身份,我已经摸到了大半。大人既然从京城来,应该比我们更早知道郡守这几年在查什么。他派密探去苍狼岭,密探没回来。他查赵氏矿行私采灵矿,查到一半身体就垮了。他死在密室里,门窗完好,门闩从内闩上,没有任何外力侵入痕迹——但密室里有别人进出的痕迹,我已经找到了。大人要接管案卷,我不会拦。但大人刚才说让我不必再参与——有些事是我已经查到一半的,有些证据是只有我能检测的,有些危险是连镇魔司都未必能应对的。大人如果不让我参与,那大人打算让谁来检测金鳞虫的活性?让谁来加固停云山庄脉眼的封印?让谁来追查矿脉深处那只以灵为食的东西?”
李寒衣在旁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没有插话,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表示赞同。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林玄清身上移向书案上那只青瓷小瓶。小瓶是林玄清刚才放在书案上的——不是随手的,是刻意的。他把青瓷小瓶放在书案正中央,和郡守写了一半的行书并排摆在一起,让瓶底的符文清晰可见。这个摆放方式本身就带着某种挑衅意味:你要接管案卷,那就先从认这些证据开始。影没有碰那只小瓶,他只是看了一眼瓶底的符文,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玄清有些意外的话。
“玄阳子六十年前在苍狼岭见过皇室的人。”影顿了顿,补充说是玄阳子本人向皇室密探报告的,那封密函至今封在京城秘档库里,函中提到的“灵脉之核”位置恰好是郡守死前派密探去查的位置,也是赵氏矿行这几年私采的位置。赵氏矿行背后是一个京城的高官,名字不便透露,但这高官与河间府道录司有旧。王崇礼在河间府的履历之所以是空白的,不是因为被人抹掉了,而是因为他在河间府根本不是在做道录司主事——他是在为皇室密探做事。他的真实身份是密探体系中的外围协作者,负责监控青州府境内所有与灵脉相关的异常动向。
这话一出,灵堂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李寒衣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刀鞘上的牛皮缠绳被勒得微微发颤。张横端着的茶碗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连守在灵堂门口的老仆都忘了往长明灯里添油,灯芯上结了一朵焦黑的灯花。
林玄清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王崇礼不是商人,不是贪官,不是道录司的主事——他是密探。他用三年时间给郡守送药、送炭、送茶具,不是在为自己谋利,是在执行监视任务。如果郡守查到的秘密威胁到了皇室密探体系的存在,那么处死郡守的理由就不需要私人动机——有组织授权就够了。但这也意味着,影在这个案子里不是站在王崇礼的对立面,至少不完全是。影和王崇礼同属一个体系,只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京城一个在地方。郡守的死如果真的是王崇礼下的手,那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在郡城层面解决。
“朝廷之所以派我来,是因为王崇礼已经失控了。”影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黄色的旧信封,信封上的火漆印和密探令牌上的“密”字印完全一致。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是多年前王崇礼最后一次向密探体系报告的正常函件。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正式报告,密探体系多次尝试联络均未回应。他在密探体系的记录中被标注为“失联”,但京城一直没有派人来处理这件事,直到郡守暴毙的消息传到京城,他们才发现王崇礼这些年根本没有闲着。影说郡守密室里的青瓷小瓶、灵木炭、以及苍狼岭赵氏矿行的私采灵矿,极有可能都是王崇礼在暗中操控的,他已经脱离了密探体系的管理,重新建立了一套自己的网络。这套网络包括府城道录司、赵氏矿行、以及郡城坊市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符箓材料铺,京城需要知道王崇礼究竟想干什么——他脱离了体系,但他没有消失,他比以前更活跃,也更危险。
林玄清问王崇礼在河间府那八年,密探体系的档案里有没有提过他对灵脉和金鳞虫做过什么研究。影说档案里没有记录,但王崇礼在调任青城府之前曾向密探体系申请过一次特批,要求查阅皇室密档中所有与天元石矿脉相关的旧档,理由是需要评估矿脉污染对青州府灵矿开采的影响。这理由完全合理,密探体系批准了,给了他查阅权限,但密档中有一份文件是玄阳子本人的亲笔密函,函中提到矿脉深处有一种会寄生在灵脉上的活物,以灵为食,聚灵越多其繁殖越快。王崇礼查阅这份密函的时间恰好是在他调任青城府之前不久。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玄阳子在那份密函的最后一段写道——他已决定将余生全部用来封住这条矿脉上的每一个露头,因为这是他年轻时犯下的错误,他必须亲手弥补。密函的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用朱砂写成,字迹枯瘦而有力:吾以残躯镇此脉,后人若能见此函,当知灵脉之下非宝库,乃深渊。
林玄清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灵堂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院子里那棵被冻雨打得枝条低垂的老槐树。玄阳子给皇室写过密函,坦白了自己的错误,请求后人不要重蹈覆辙。但王崇礼看过了这份密函,选择了相反的方向。而影在京城密档库里也读过这份密函——他对矿脉的了解可能比在场任何人都深。他这次来天枢郡城,名义上是为了追查王崇礼和郡守的死,但他刚才的语气里有一种压得极深的焦虑,那焦虑不是对王崇礼的,是对矿脉本身。
他转过身,看着影。“大人刚才说,玄阳子密函里提到矿脉深处有一种会寄生在灵脉上的活物,以灵为食。六十年前那个活物就已经存在了。这六十年来灵脉上的灵矿开采从来没有停过——姜家在采,赵氏矿行在偷采,郡城几十家矿场每天都在往矿脉深处掘进。灵脉被采走了多少,那东西就饿了多久。六十年没有进食,它现在是什么状态——大人想过没有?”
影没有回答。他平凡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那裂痕不在表情上,在他的呼吸节奏忽然断了一拍。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林玄清的眼睛。他继续说:“王崇礼也好,赵氏矿行也好,他们在矿脉上折腾的不过是皮毛。真正的危险不是他们——是他们正在往深处挖的那个东西。如果矿脉源头被挖通了,如果那东西从休眠状态里醒过来,别说郡守府,整座天枢郡城都不够它吃一顿。大人既然看过玄阳子的密函,应该比我更清楚玄阳子最后那行朱砂字是什么意思。”
灵堂里安静了很久。李寒衣的刀横在膝上,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叩着,节奏缓慢而均匀。张横终于把悬在半空的茶碗放下了,碗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但没有人转头去看他。影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林道长,你我之间,也许不是敌人。
林玄清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青瓷小瓶从书案上拿起来放回证物袋里,又将郡守写了一半的行书和那份送礼记录并排摆好,所有证物在书案上排成一条直线。然后他直起身说:“我带大人去一个地方。”
他要带影去看的是石笋脉眼,是停云山庄后山那道正在加速扩大的裂缝,是裂缝深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虫群繁殖场,是玄阳子六十年前用聚灵引来的那个深渊的入口。影既然看过密函,就应该亲眼看看密函里写的那东西在六十年后变成了什么样子。影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李寒衣把刀挂回腰间站起来,说她也去。张横连忙出去备马。灵堂里的老仆终于想起往长明灯里添油,灯芯上的灯花被拨落,火焰重新蹿起来照亮了郡守灵位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