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盛会的邀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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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来的那封信,是在法器博览会结束后第三天到的。
送信的不是王师爷,也不是县衙的差役。是一个穿着青绸长衫的中年人,骑一匹枣红马,马鞍上挂着青城府衙的铜制腰牌。他从官道上一路快马加鞭赶到青石镇,把马拴在镇口老槐树下,向德盛香烛的周掌柜打听了上山的路,然后自己背着褡裢一步一步爬上了青云观的山道。到山门口的时候,他的青绸长衫下摆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但腰板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只有府衙高级吏员才有的从容。
清风正在山门外带着新入门的杂役平整碎石路,看见这人走上山来,放下锄头迎了上去。中年人从褡裢里取出一封青布面信封的信,双手递过来,说了句“青城府同知沈大人亲笔,呈青云观林观主亲启”,然后退到一旁的老槐树下,也不催,安安静静地等着。
林玄清拆开信的时候,正坐在正殿供桌前画新一批暗蚀封印符的回路图。信封上的火漆印是青城府衙的官印,印纹清晰,封口严整。信纸有两张,第一张是标准的官场客套——同知沈怀山亲笔,先是贺了青云观罗天大醮夺魁,又赞了法器博览会的盛况,用词考究,每一句都合着官场尺牍的规矩。第二张的笔迹明显变了,不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馆阁体,而是换了行书,笔锋收放自如,墨色也比第一张浓了几分。
“林观主:前番道录司王主事回府,详述了贵观符箓鉴定之事。王主事对观主的符箓造诣赞不绝口,尤其提到那张能测灵气数值的‘灵气计量符’,说此物若能推广,当是道门千年未有之革新。本官听了,颇感好奇。然则本官真正想与观主面谈的,不是符箓,是矿洞。”
“府城以西三十里,有青云岭矿场一座,归府衙直管。此矿开采已近百年,出产上等磁铁矿和少量灵矿伴生,是府库的重要财源。然自今年入秋以来,矿洞深处接连发生怪事——先是矿工在井下闻到异香,继之神志恍惚;后有人在矿道尽头看见一团暗金色的光,光灭之后人便失踪。至今已有四名矿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府衙派了两拨人下去探查,第一拨是衙门的捕快,进去三个人,只出来一个,出来的那个当夜便发了狂,说了些‘井里有眼睛’的胡话,第二天早上便断了气。第二拨是道录司的刘道长带了两个弟子下去,倒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但刘道长说矿洞深处的黑雾不是寻常瘴气,他的辟邪符只能挡得住一时,挡不了长久。”
“本官为这矿洞的事,头发都愁白了一半。前日与府尊大人商议,府尊说罗天大醮上夺魁的青云观观主,在刘家村驱瘴、县衙治疾、黑风洞平妖,件件都是旁人办不成的棘手事。本官这才冒昧修书,想请观主拨冗来府城一叙。若观主能抽身前来,府衙当以礼相待,往返车马及住宿一应由府库开支。若观主能助本官查明矿洞真相,另有重谢。”
信的最后一行,墨迹明显更浓,像是在用力压笔:“另有一事不便在信中详述——矿洞深处,本官怀疑不止是妖物作祟。府城道录司档案中有记载,青云岭矿脉与青城县境内某条古矿脉相连。那条古矿脉上,六十年前曾有一位道长做过封印。那位道长的道号,观主或许听说过——玄阳子。”
林玄清把信纸放下。
玄阳子。六十年前。封印。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进玄阳子手札的那只乌木盒子里,和绝笔信放在一起。然后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清风:“去请王师爷上山。另外,把陆晨叫来。”
王师爷是在午时前后赶到的。他这些日子为博览会善后一直在县城和道观之间两头跑,脸晒黑了一层,但精神极好。林玄清把府城来信的内容拣要紧的跟他说了一遍,王师爷听完,茶碗端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沈同知这人,下官有所耳闻。”王师爷说,“他是两年前从省城平调过来的,在青城府管刑名和矿务。为人还算方正,就是性子急了些。矿洞的事他愁了大半年,能找的人都找了,能找到的道士和尚都请过了,没一个能根治。他这次亲自写信来请道长,可见是真没辙了。”
“青云岭矿洞的详细情况,你了解多少?”
王师爷从袖子里摸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备忘录,翻到其中一页:“青云岭矿场是府衙直管的官矿,开采历史很长了。出产磁铁矿为主,伴生少量灵矿,品级不高,一直是供府城铁器局做原料。矿工人数常年维持在百人左右,分三班倒。今年入秋之前,矿上从没出过大事。”他合上备忘录,“出事之后,沈同知下令封了矿洞深处的几条岔道,只留主矿道继续开采。但那几个失踪矿工的家属天天堵在府衙门口哭,矿上的工人也跑了一半,剩下的都不敢下井。再这么拖下去,今年的矿税就要出大窟窿了。”
林玄清点了点头,转向陆晨。“这次府城之行,你跟我去。另外带上石坚和狗崽。清风留在观里主持日常事务。府城不比青城县,各方势力交错,宝箓堂马家、道录司王崇礼、还有沈同知背后的省城关系,都可能在这次矿洞事件中有牵扯。你的任务不是打架,是记录和分析——到了府城之后,所有与矿洞相关的信息,不管来源是谁,全部记录在案。”
陆晨应下之后便去准备行装和需要携带的装备样本了。按照林玄清列的单子,此行携带的物品包括便携阵盘监测终端一台、环境检测符若干、灵气计量符若干、暗蚀封印符若干、以及一小袋天元石粉末备用。石坚背上的甲胄被重新检查了一遍,肩部那片有裂纹的甲片换成了新的。狗崽被清风按在水盆里洗了个澡,洗完之后抖了一地的水珠子。
出发定在第二天清晨。当天晚上,林玄清把清风单独叫到正殿。
“师父,您有什么吩咐?”
林玄清从供桌下取出一只用乌木新刻的小匣子,匣子里装着一枚打磨光滑的铸铁符基片,基片上刻的不是攻击回路,而是一套完整的主控阵盘符文——这是他这几天连夜赶制出来的备用阵盘核心。他把木匣放在清风手里。
“这是备用的第三套阵盘核心。如果前两套都在极端情况下失效,这一套是最后的应急方案。激活方法是贴在老槐树主控位,用你的血滴在符基片中央的识别回路上。这套核心不需要灵气驱动,它会自动调用整个阵网残余的备用粉末能量,维持最内层防线至少一个时辰。”
清风双手接过木匣,没有说什么“师父放心”之类的话,只是把木匣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后院灵田里的第二茬灵稻已经长到半尺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荧光。护山大阵的三层光幕在夜色里安静地流转,隘口节点的状态灯全部是绿色。
林玄清回到偏殿,石坚蜷在墙角,甲胄也没脱,铆钉在月光里闪着一排细细的光。狗崽趴在它旁边,黑毛蓬松,把自己卷成一个毛茸茸的句号。陆晨还没睡,坐在偏殿门口的石墩上,借着月光在看一本林玄清前几天刚装订好的新册子——《矿洞勘察规程》,里面详细列出了井下作业的各项安全规范:气体检测、支护检查、应急撤离路线、通信联络方式。这本规程是他结合前世实验室安全手册和这个世界矿洞的实际情况编写的,每一项规范后面都标注了原理和适用范围。
“师父。”陆晨抬起头,“这本规程里的‘正压呼吸面罩’,是什么?”
林玄清在他旁边坐下。“是一种防护装备。矿洞深处的黑雾会通过呼吸道进入人体,普通的布口罩挡不住。正压呼吸面罩的原理是在面部形成一个比外界气压略高的洁净空气层,即使面罩边缘有缝隙,气流也是从内向外吹,外界的污染空气进不来。不过目前还缺关键材料——高弹性的密封条和轻便的滤芯。这次去府城,正好可以找一找替代材料。”
“原理和护山大阵一样。”陆晨说,“大阵光幕也是利用能量屏障维持一个比外界灵气压强更高的内层空间,让污染灵气渗不进来。”
“对。一个保护道观,一个保护人,原理是一样的。”林玄清站起身,“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出发。”
陆晨合上册子,朝师父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进了偏殿。林玄清又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检查了一遍隘口节点的状态灯,然后才回屋休息。
第二天寅时刚过,天边还没泛白,青云观山门口已经聚齐了出发的人。清风带着赵小婉和柳月站在石墙后面送行,黄鼠狼精蹲在老槐树杈上,尾巴垂下来慢慢晃着。狗崽在队伍最前面兴奋地转着圈,每次出远门它都这副模样。
林玄清背着一只改良过的牛皮背包,包里装着便携阵盘监测终端、一沓检测符、一盒备用丹砂墨、几块天元石样本和那本牛皮封面的实验笔记簿。石坚跟在他身后,背上的甲胄在晨雾里泛着冷铁的青灰色光泽,尾巴卷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几把备用的壹型飞剑。陆晨背了一只同样的背包,包里多了一本《矿洞勘察规程》和一套精密测量工具。
从青云观到青城府,官道全程将近三百里,步行要走三到四天。林玄清选择走水路——从青石镇码头搭船,沿白河下行了八十里水路到青城府。白河是青州境内最大的河流,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连绵的稻田和桑林。船是王师爷帮忙联系的,是一艘跑惯了府城线的乌篷货船,船舱虽小但干净,船家姓刘,是刘家村人,论辈分要叫刘里正一声叔公,见了林玄清比见了官老爷还恭敬。
乌篷船从青石镇码头解缆启程,顺流而下。石坚蹲在船头,前爪扒着船舷,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的鱼,尾巴时不时在地上敲一下,像是在计算鱼游动的轨迹。狗崽趴在船篷阴影里,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每隔一会儿就转一下,捕捉着两岸树丛里传来的鸟叫。船家老刘在船尾掌舵,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偶尔哼两句林玄清没听过的渔歌。
“师父,沈同知在信里说的那条古矿脉,和咱们青云观后山的矿脉是不是同一条?”陆晨把《矿洞勘察规程》翻到矿脉分布图那一页,摊在膝盖上。
“就是同一条。”林玄清从怀里掏出玄阳子手绘的那张矿脉分布图,和陆晨手里那本规程上的图并排放在一起,“玄阳子当年标注的矿脉走向,从刘家村乱葬岗开始,经青云观后山、松林山坳、后山主峰,然后折向西北延伸。青云岭矿场,正好在这条矿脉的最西端。沈同知信里说矿洞深处有黑雾,有异香,有暗金色的光——这些特征和黑风洞
“那青云岭矿洞底下,会不会也有一个竖井?”
“有可能。”林玄清的手指点在矿脉最西端的位置,“如果矿脉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对应一个黑雾渗出点,那么刘家村乱葬岗是第一个,松林山坳旧矿洞是第二个,封印井是第三个,黑风洞竖井是第四个,青云岭矿洞可能是第五个。按照从东南到西北的顺序,这些节点越来越密集,黑雾浓度也越来越高。”
陆晨把这条线索和现有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提了一个让林玄清微微点头的问题:“如果黑雾浓度是沿着矿脉方向递增的,那矿脉的源头——也就是黑雾最初的来源——应该在最西北端?”
“这就是沈同知真正想让我们去查的事。”林玄清把两张图都收起来,“青云岭矿洞是整条矿脉在青城府境内最西北的已知露头。如果那里还不是源头,那么源头还在更西北的方向。不管怎样,青云岭是眼下最接近源头的位置。”
乌篷船在当天傍晚靠了岸。码头在青城府南门外,比青石镇码头大了不止十倍。沿河排开的栈桥有好几座,每座栈桥上都挤满了卸货的苦力和揽客的脚夫。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几十条船,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客船,还有几条装饰华丽的画舫。码头上方的石阶两侧摆满了小摊,卖炊饼的、卖鱼汤的、卖草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玄清付了船资,带着陆晨、石坚和狗崽上了码头。穿过南门城门洞的时候,陆晨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下巴朝城门旁边微不可察地一抬。城门口贴告示的公告墙上,贴着一张新的悬赏告示,告示的墨迹还很鲜亮,纸边上盖着青城府衙的朱漆大印。内容很简单——青云岭矿洞失踪事件悬赏:凡能查明真相、擒获元凶者,赏银一百两;能提供有效线索者,酌情给赏。
一百两。刘家村黄鼠狼精的悬赏是五两。黑风洞的虎妖如果有悬赏,大概值五十两。一百两是林玄清穿越至今见到的最高额悬赏。悬赏告示矿工不得擅自进入深处,违者后果自负。通知的落款日期是五天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府城同知派来接应的人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衙役,举着一块写有“青云观”三个字的木牌,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看见林玄清一行人从城门洞里走出来,他连忙迎上来,鞠躬行礼:“林道长,同知大人让小的在此恭候。大人说今日天色已晚,请道长先到驿馆歇息,明早辰时在府衙签押房见面。”
驿馆在府城东门内,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外墙刷着白灰,门楣上挂着“青城驿”的匾额。院子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房里的床铺是硬木板的,铺着干净的草席,桌上摆着一盏新添了油的铜灯。驿丞是个胖胖的老头,见了府衙的接待牌子格外殷勤,亲自提了两壶热水送到房里。
当晚林玄清没有出门。他把客房里的方桌搬到窗前,铺开携带的便携阵盘监测终端,开始逐一比对周边环境的灵气参数。府城的灵气基底浓度明显比青云观高——青云观后山的日常灵气浓度大约在三到五点之间波动,而驿馆这里的基底浓度就在六点以上,往城西矿场方向甚至能测到断续的八到九点高峰。这说明整座府城的灵气浓度都比青城县高出一截,而矿场方向更是有明显的灵气富集。
陆晨对照规程上的表格,把周边各方位灵气浓度的峰值、谷值、均值和时间坐标逐一填入日志。石坚蜷在床脚,甲胄的铆钉在灯下反着光。狗崽趴在门槛上,每次走廊里有脚步声它就竖起耳朵,分辨脚步声的方向和节奏,确认只是驿丞或住客之后便又趴回去。
第二天辰时,林玄清准时到了府衙。青城府衙比青城县衙大了数倍——五进大院,朱漆大门上嵌着黄铜铆钉,门口立着两尊比人还高的汉白玉石狮。衙役引着他穿过前衙大堂,绕过中院的回廊,走进签押房。签押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硬木椅,墙上挂着一幅青州府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矿场的位置。
沈同知已经在签押房里等着了。他比林玄清想象的要年轻——大概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两鬓微霜,但精神矍铄,不像是信里说的“头发都愁白了一半”的模样。他穿着一件石青色团领官袍,头戴乌纱,腰间系着素银腰带,起身拱手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
“林观主,久仰了。”沈同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没有多余的寒暄,“信里不便详述的事,今天可以当面说了。”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在青云岭矿场的位置上。“矿洞深处有一个老坑,是三十年前废弃的。当年废弃的原因,府衙档案里有记载——‘坑道深处有暗穴,穴中有黑雾涌出,矿工数人中雾发狂,遂封之。’封了三十年,一直没事。今年入秋之后,老坑的封墙忽然裂了。黑雾重新涌出来,而且这次比三十年前浓得多。本官派人下去查看,下去的人死的死、疯的疯、回来的也不敢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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