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不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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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发动前他叫了一声干爹。
梁城:“怎么了?”
隋妄看着他,眼睛很红,里面满是愧疚,说干爹对不起。
梁城还以为他在愧疚没把高云磊抓住的事。
“害,谁能预料到她会自杀呢,明明伤成那样还在逃命,行了你赶紧走吧。”
车子扬长而去,像只孤雁般奔向黑夜。
在离开码头的第一个拐角后陡然开始加速,街道上炸开刺耳的声浪,车身快得飞出残影。
风将隋妄的头发往后吹,他苍白的脸上滑下泪。
放在副驾的手机一直在响,不是手机铃声,而是小猪app的来信提示音。
他特意设置过,是陈在在小时候的声音,黏糊糊地喊他:“汪汪!汪汪!汪汪我想你啦~”
手机另一头,陈在在坐在岸边,鱼尾泡在水里,握着手机一刻不停地发消息。
-哥,还在堵车吗?
-哥,快到了吗?
-哥,理理我呀,是堵在隧道了没信号吗?
-照片
-哥,给你剧透下我今天穿的鱼尾,很漂亮,快点来好不好?
-还是不要快了,刚下过雨路上很滑,哥慢慢开。
这串消息后过了很久。
-隋妄,八点半了。
-你就算不来也回我句消息吧,我担心你出事了。
-到底怎么了,求求你,给我句话。
-哥,你还来吗?
-不是才做过吗?你反悔了吗?不想要了吗?
-因为那天晚上我喊了哥哥是吗?
-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我不会再喊停了,我会乖,我会听话,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配合,求求你,别这么对我,求求你,来一下吧。
-汪汪,你过期了吗?
一条一条消息弹出小猪app,一句一句汪汪砍进隋妄心里。
明明是同样的语调,可传进隋妄耳朵里,却好像陈在在在哭。
陈在在也确实在哭。
小猪app里的小猪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回应,摆出哭哭的表情,头顶那株青绿的小草都萎蔫地耷拉了下来,可饶是这样,小猪头顶还是在不停地发射出粉色爱心,边哭边祈求他的回应。
车速飙到一百八,隋妄撞烂了那座废弃大桥的护栏。
三分之一的车身卡在桥外,他向后靠着椅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半晌,车内溢出痛苦的哭声。
高云磊死了,但电锯的嗡鸣仍没有消散。
那段视频变成了新的电锯,兵不血刃地切割着隋妄的身体。
那是一段十年前的行车记录仪监控画面。
监控时间显示就是他父母遇害当天。
画面正对着驾驶位的高云磊,左侧露出1/2的副驾,副驾上坐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穿着隋妄无比熟悉的奥特曼棉服,疼得在座位上扭动身体,高云磊刚将方向盘向右偏移了一些角度,松开手想去拿东西,那只裹着奥特曼棉服的小手就扑过来推了一把方向盘。
扑到方向盘上的孩子整张脸都出现在画面中,就是年幼的陈在在。
他不是故意去扑方向盘。
隋妄看到他张开两只小手,是疼得受不了了想和高云磊讨要一个拥抱,但就是阴差阳错。
接着画面剧烈摇晃,撞车了。
晚上9:00,陈在在等来了隋妄的电话。
他在水里泡了太久,全身都很凉,呆呆地靠着墙壁,任由安小满用毯子围着他。
电话响起时,他愣了一会儿才发现。
那道铃声仿佛是什么凝香仙露,立刻将他从一株枯萎的植物变得生机盎然。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有些语无伦次:“喂?哥?是哥吗?”
对面传来一声冷淡的:“陈在在。”
心一下子就裂了,泪水跟着流出来,陈在在整个人都被不好的预感包裹。
他颤抖地答:“在……”
“你身边有人吗?”隋妄问。
“有……有小满哥和严衡哥……”
“关掉免提。”
“好……好的!”
陈在在关掉免提,又听哥哥的话跳进水里游远一些,在严衡和安小满焦急的目光中捂住嘴,不让他们听到谈话内容。
“好了哥哥,你说吧。”
“那件奥特曼棉服,是给你买的吗?只有你穿过吗?”
陈在在不明白,“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问你,是不是只有你穿过。”
他声音沉得厉害,是陈在在从没听过的狠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是只有我穿过……”
“怎么证明?”
不明白这种事为什么还需要证明,陈在在只能拼命在脑内搜刮。
“对了,我想起来,棉服给我时装在袋子里,就是商场的那种袋子,然后还有吊牌,是新的。”
听筒里很静,静得让人发慌。
静了好久,才再次听到隋妄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
陈在在心里好疼,问他怎么了?
隋妄没答,只是问:“你好好回忆,肠胃炎去医院的那天晚上,车上都有谁。”
“只有我和她……”陈在在记得很清楚。
“陈鹏飞呢?是不是陈鹏飞也在,但是你忘了。”
隋妄趴在方向盘上,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指尖掐进肉里,几乎在祈求陈在在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但陈在在告诉他:“不是。”
“那年冬天,陈鹏飞身体不好进了医院。”
“他一直都在医院,家里没人做饭,更没人包饺子,我连饺子皮和白菜都吃不到,才会去吃院子里冻着的生肉,求你了哥,别再让我回忆这些……我到现在都觉得难堪……”
陈在在哭了起来,哽咽着叫哥哥:“你怎么了啊?汪汪宝贝,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还来吗?”
电话挂断了。
冷漠的嘟嘟声传进耳朵,陈在在傻掉似的愣在那里。
几分钟后,安小满接了个电话。
接完表情就不对了。
陈在在连忙游过去:“是我哥吗?是我哥对不对?他说什么?”
“他说……”安小满低下头。
“他说别等了,让我们送你回家。”
-
隋妄卸载了小猪app。
原本放app的界面空了一大块。
他把车一点点倒退回桥上,开出桥,转向,开往南山他爸妈的墓地。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到墓地后他也什么都没想。
他第一次背对着墓碑坐下,不敢看他爸妈。
手里握着为他死掉的司机的烟,血浸透一半烟盒。
隋妄拿出一根,放在嘴里点燃。
辛辣的呛如同滚烫的岩浆涌向喉咙,涌进肺里,整个肺都被烧穿似的难受。
他颓然地躺下,躺在刚下过雨的地面,躺在爸妈的墓前,心脏紧贴着泥土跳动,仿佛这样就可以和死去的父母连接,就能向他们求助:我该怎么办?
烟含在嘴里,唇缝间吐出白雾,他半阖着眼,泪水静静地流。
抽完一根他立刻点起第二根。
他需要更多的岩浆灌进来,需要更激烈的疼痛去惩罚他的肉身。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那些烟把他烧死,销毁,把他从这样痛苦的境地中抽离出去。
那一晚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隋妄从始至终没敢看他爸妈一眼。
黎明将至时,他起身捡了块石头,跪在爸妈墓前,伸出左手按在石阶上——陈在在就是用这只手推了方向盘害死他爸妈。
隋妄拿石头砸烂了自己的手。
砸了很多下,用了很大力,直至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他倒在墓地前,倒在那些血里,望着墓碑上他爸妈的照片,像个小孩子般祈求。
“他是我养大的,子债父偿,他造的孽我替他还。”
“我不孝,我有罪,我不配做你们的孩子,但是……他不是故意的……他吃了很多很多苦才有今天,算我求你们了,原谅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