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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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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冀以前也会想,这算不算天意。

原本该换心的是徐觐山,偏偏同期科里住进一个胡梅,偏偏胡梅和徐觐山情况相似,体内都有特殊抗体,很难匹配到供心。

在明知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偏偏她不惜铤而走险,利用规则,利用徐觐山的善良,甚至利用她和腹中胎儿冒死一搏,只为抢走那颗心脏。

她自私自利地求活,偏偏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做了母亲,成功地病愈出院,但却生生掐灭了徐暮苦等十多年才等来的希望。

“剩下的林队应该都知道了。”周冀说,“没有供心,老徐不得不用人工心脏为徐教授维持心脏功能,一开始还算顺利,可术后徐教授突发室速,只能再次开胸,之后——”

之后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顷刻间,林彦朝心沉到了谷底,他闭了闭眼,试图消化胸腔里翻滚的情绪。

耳边隐约听见周冀说,“老徐也是在那场手术后才患上严重的心理应激,无法像以前一样正常拿起手术刀。”

“心理应激?什么意思?”林彦朝像是没听清,转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他没跟你说么?”周冀目光里有过一丝意外,接着又兀自点头,“也对,老徐这人看着随心自在,实际想得比谁都多,没告诉你估计也是怕你担心吧。”

林彦朝的眉心皱起很深的褶痕,低声问:“很严重吗?”

“刚开始很严重,几乎进不了手术室,只要一进去就会吐,心理学上说这叫神经记忆导致的生理现象,具体学名我不记得了,反正在我看来,无非都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惩罚……”

停在这里,周冀语气稍顿,“那颗心脏是他亲手放进胡梅身体里的,我知道他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最后干脆申请停职,去了研究院。”

林彦朝默然片刻,“现在还是会吐吗?”

“好多了,至少能坚持两三个小时。”周冀抬起眼,徐暮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烟不知抽到第几根,“坦白讲,换做是我,别说重回手术台,连这身白大褂我都不会再穿。”

他收回眼,目光随后落在林彦朝臂弯的白大褂上。那是徐暮在情绪绷到极致时,随手脱下扔给于小迪的,周冀当时差点以为徐暮是压不住火要动手,可现在想来,那很可能只是徐暮下意识的动作。

穿上这件衣服,他是救死扶伤的徐医生。

脱下这件衣服,他才是徐暮,是徐觐山和佟文聿的儿子。

林彦朝顺着周冀的视线,也垂下了眸。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他想起上次在民航院区,徐暮潇洒利落地套上白大褂,大步迈进诊室劝退意图轻生的刘娇娇。

也想起那晚在麓山别苑的夜色下,徐暮笑着告诉他,医生手里也可能死过人。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也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所以总说自己没那么好,学医也不过是为了活着,为了徐觐山。

可徐暮不记得的,林彦朝都记得。

他记得十四年前冒死冲进废墟救人的徐医生,也记得在π点醉酒后告诉他,‘这次他没死,这次他在我手里活下来’的徐医生。

就算胡梅抢走的心脏碾碎了他从医的初心,湮灭他的信仰,让他无法重回手术台。

可他还是成功改良出人工心脏,在手术台以外的地方,继续留给更多人生的希望。

林彦朝如鲠在喉,长久地没能缓过神来。

天台风大,直到周冀有事被人叫走后,他才迈下台阶,缓步走到徐暮身边。

林彦朝无法否认最开始的他,其实是被徐医生吸引,他为徐暮时至今日的成绩骄傲过,也为徐暮口中那颗‘爱你的心脏’心动过。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展开手里那件白大褂,曾经的骄傲如重千钧,像套在徐暮身上的枷锁,以至于他又忽然收了手。

徐暮手里还夹着烟,烟头燃烧的火星熄了大半。

余光里,林彦朝脱下外套,带着温热的体温披到他身上,徐暮眼睫轻颤,抖掉烟灰,低哑着嗓音开口,“对不起,哥……今天本来是要给你过生日的……”

林彦朝顿了顿说,“没关系,明年也可以过。”

对面大楼亮着零零落落的光,徐暮将视线落在虚空里,路过的夜风把他额发吹乱,露出压低的眉骨和眼底还没完全褪尽的红,“周冀都跟你说了?”

林彦朝很轻地嗯了声。

并不算意外,毕竟徐暮知道他们一直都在。他将眸光落向更远处,看城市暗沉的灯火和闪烁的霓虹,试着不让氛围如此沉重,于是笑了声,哽住的嗓子听着却哑得更厉害,“有件事周冀一定不知道。”

“是吗,那是什么?”心脏都像是被人用力握住,林彦朝鼓动胸腔,努力温和着语调。

徐暮转过头,望向他的眼底漫起了湿漉漉的雾,“那天出发去取供心前,我去看过二叔。”

久违的画面重新浮现。

徐暮甚至能清晰回忆起,他收到消息后的紧张,以及挂掉电话时的兴奋。医院电梯那天在整修,他等不及,一口气从门诊大厅跑上七楼,进屋时连气都喘不匀。

徐觐山无奈笑道:“打个电话说不就完了,跑得满头大汗不嫌累啊。”

“不累,我现在浑身是劲儿。”徐暮不敢太激动,撑着门框试图稳住呼吸。

医院的车就等在楼下,他得亲自跟车过去,说完这句话就得走,可转身的时候,他脚步微停,转头又叫了一声‘二叔’。

时值傍晚,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在床头,徐觐山被大片明亮又温暖的光罩着,眼尾堆叠着浅浅的褶,笑着问他:“怎么了?”

“没事,”徐暮迟疑一瞬,摇了摇头说,“等我回来。”

那一瞬后来变成徐暮永远的遗憾,连带着徐觐山彼时坐在床头笑着看他的样子,都被深深嵌刻在徐暮脑海里很久,很多年。

他当时其实很想对徐觐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二叔了。

等我回来,等手术结束……

“我以为总是会有机会……”

眼底水汽氤氲一片,很快溢了出来,他被林彦朝紧紧地抱进怀里,亲吻着额头,一下又一下,于是咬紧的牙关倏然松开,他说:“可是到他死,我都没能叫出口……”

“林彦朝,我这辈子都欠他一声爸,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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