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雨柔的过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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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零七分,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雨点疯狂敲打着医院病房的窗户,像无数双手在拍打玻璃,想要闯进来。秦雨柔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握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红酒瓶——她不知道这瓶酒是怎么出现在她包里的,也许是下午处理公司文件时顺手塞进去的,也许是潜意识里就想醉一场。
酒精在她血液里燃烧,却烧不灭心里那口冰冷的井。八年来,她一直站在井边,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不敢往下看,因为知道去北京后,那口井突然裂开了,黑暗涌上来,淹没了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秦雨柔没回头,她知道是谁。整个楼层,除了护士和保安,就只有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雨柔。”凌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秦雨柔转过身。她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红肿,不知道是哭过还是醉的。白天的精致妆容已经花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眼下的乌青,眼角的细纹,还有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留下的麻木。
“你看,”她举起空酒瓶,对着窗外的闪电晃了晃,“八年来我第一次喝酒。以前不敢喝,因为要照顾小暖,要保持清醒。万一她半夜发病,万一医院打电话……我必须随时准备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凌战走到她身边,没有夺走酒瓶,只是看着她。
“今天医生说小暖可以转院了,”秦雨柔继续说,“说她恢复得很好,以后能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我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仰起头,大口呼吸,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反而什么?”凌战问,声音很轻。
“反而觉得……这八年,好像一场梦。”秦雨柔笑了,笑容破碎,“一场又长又痛的梦。现在梦要醒了,可是梦里的我,已经回不去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将走廊照得一片惨白。雷声紧接着炸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你知道吗,”秦雨柔靠着墙滑坐到地上,酒瓶从手中滚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滚动声,“小暖出生那天,我爸在医院走廊上扇了我一耳光。他说:‘秦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未婚先孕,还是强奸犯的孩子!你要生就生,但从今往后,秦家没你这个女儿!’”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凌战能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抠着瓷砖缝,指节泛白。
“我生了。顺产,二十八个小时。疼得想死的时候,我就想,这是报应,是我害你坐牢的报应。可是小暖一出生,医生把她放在我胸口……那么小,那么软,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抓着我的手指……我突然就不想死了。”
秦雨柔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
“所有人都劝我打掉。我妈,我爸,朋友,医生……都说我傻,说一个强奸犯的孩子,生下来也是受苦。可是凌战,那不是‘强奸犯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是我们孩子的孩子。”
她说“我们”时,声音抖得厉害。
“小暖三个月大时第一次发病,先天性心脏病确诊。医生说要手术,但风险很大,而且很贵。我把你送我的所有东西都卖了——你打工三个月给我买的那条项链,你省吃俭用买的笔记本电脑,还有……我们一起去旅游时拍的照片,装在那个很贵的相框里。全卖了。”
凌战闭上眼睛。那些东西,他以为她早就扔了。那些代表着他们青春和爱情的纪念品,她居然留着,在最难的时候,一件件卖掉,换钱救他们的女儿。
“可是钱不够。”秦雨柔继续说,“我去求我爸,跪在秦家大门口。那天也下着雨,比今晚还大。我爸让保姆出来,扔给我一张支票,说:‘这是买断父女关系的钱,以后别来了。’”
她笑了,笑里有泪:“三十万。秦雨柔的父女情,就值三十万。我拿着支票去医院,交了手术押金。小暖第一次手术时,我一个人等在手术室外,看着那盏红灯,心想:如果小暖没了,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反正这世上,也没人在乎我了。”
凌战在她面前蹲下,想碰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敢。他不配。
“可是小暖活下来了。”秦雨柔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她那么小,那么弱,可是她想活。那我就陪她活。我开始工作,从秦氏最底层的文员做起。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我,‘那个被强奸还生下孩子的女人’,‘秦家不要的女儿’。我假装听不见。”
“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小暖。困了就在病房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吃医院食堂最便宜的盒饭。三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看过一场电影,没和朋友吃过一顿饭。因为所有钱,都要留给小暖买药,做检查,准备下一次手术。”
她抬起头,看着凌战,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壳:“有时候半夜,小暖睡着了,我就看着她,心想:凌战,你在哪里?你知道你有个女儿吗?你知道她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恨你为什么不留一句话就走,恨你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恨你……让我在这八年里,连恨你都恨不彻底,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知道那天晚上一定有问题。”
窗外雷声滚滚,雨更大了。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像这座城市在哭泣。
“四年前,我爸中风住院。”秦雨柔的声音低了下去,“秦氏群龙无首,股价暴跌。那些叔叔伯伯,那些我爸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一个个都想趁乱夺权。我站出来了。我说,我是秦家的女儿,我要接管公司。”
“他们笑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还带着个病孩子,想掌管几十亿资产的公司?可是凌战,我没有退路了。小暖的病越来越重,需要更贵的药,更好的医生。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凌战及时扶住她。秦雨柔没有推开,反而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我用三年时间,把秦氏从破产边缘拉回来。我学会了看财务报表,学会了谈判,学会了怎么在男人主导的商业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我变得冷酷,强硬,不近人情。因为不这样,我和小暖都会被吃掉。”
“可是每天晚上,哄小暖睡着后,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脸,就会变回那个二十二岁的秦雨柔。那个相信爱情,相信正义,相信你会回来的傻女孩。”
她的手指在凌战手臂上收紧,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小暖三岁时,第一次问‘爸爸在哪’。我告诉她,爸爸是军人,在执行很重要的任务。她信了。从那以后,每次被同学欺负,每次打针疼哭,每次手术前害怕,她都说:‘我不怕,我爸爸是军人,他会回来看我的。’”
秦雨柔的哭声终于冲破压抑,破碎而绝望:“可是凌战,你回来了吗?八年了,我编了这个谎话八年,小暖信了八年。现在她七岁了,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怀疑。我还能骗她多久?我还能……骗自己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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