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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考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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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张纸,一张压一张。

七月二十七日,礼拜天,上午九点。三楼西头,门关着。礼拜天楼里人少,走廊的地毯没有人踩,窗根底下那一条长凳空着。郑百川坐在桌后头,军服扣到领口,帽子搁在桌角。桌上三张纸。顶上一张蓝的,电报稿纸,机要科的红印。底下两张白的,公文纸,督察股的字。

“坐。”

陆行舟坐了。藤椅,吱一声。

“南京考绩令。昨夜收的。”郑百川说,“各站督察股长,对各处主官具考语,报部。主官,副主官一并。”

他把蓝的那一张翻过去。底下是骆廷桢的稿。墨黑的,字小,行距宽。楷的,一个字一个字分开,像填格子。

“伊写得快。”郑百川说,“电是昨夜十点到的。稿是今朝八点上来的。”

“礼拜天。”

“礼拜天伊也上楼。”

他念。念公文的调子,宁波话压在底下。

“情报处处长方鉴清。稳。”

一个字。

“行动队队长雷震虎。勇。驭下待严。”

五个字。

“情报处副处长陆行舟。”郑百川停了一停,“文案精细。记忆过人。宜调部历练。”

十三个字。

念完了。他没有把纸放下。眼睛在末一行上,从头看到尾。看完一遍,回到头。又一遍。又一遍。

三遍。

手帕从袖口里抽出来。没有擦,攥着。

白细布的,角上一个字,攥在手心里看不见。三楼西头窗关着,七月末的上午,屋里闷。他额上没有汗。手帕勿是擦汗的,是拿在手里的。拿在手里,手就有地方放。

“宜调部。”他说。

陆行舟没有接。

“调部。”郑百川说,“调部,是二厅要侬的脑子。”

宁波话。压得低。

窗外一串鸽哨,绕着楼顶过去。蝉在槐树上,一声接一声,礼拜天也不歇。

“侬晓得伊在二厅坐过。”

“晓得。”

“伊坐过,伊的笔就是二厅的笔。笔到北平,写的是北平的人。写了,报部。部里谁看?”郑百川把手帕换到另一只手里,“二厅看。”

他把稿推到一边。另一张白的,是站里的呈文。转呈考语,站长的章。章还没有盖。

他拿起笔。蘸水的钢笔,公馆带来的。他在呈文的边上写。写得慢,官字,一笔一笔。

情报处离不开,缓。

七个字。底下签名。印拿起来,按下去。红的,方的。

“压下。”他说。

“是。”

“缓,是呈文上的字。”郑百川说,“呈文报部,部里看到的是缓。看不到的,是阿拉压了。”

“看得到。”

“看得到,也是缓。”他把呈文折起来,“缓到年底,年底再考。年底的事,年底讲。”

呈文折好了,压在帽子底下。稿不折,摊着。

郑百川坐着。手帕攥在手里,没有收回袖口。

“行舟啊。”

“站长。”

“伊夸侬。”他说,“夸的是那两页纸的字。”

屋里没有声。

两页纸。一页在南京,在一个人的抽屉里,同印模一处。一页在二十九号箱里,压在油纸包上头,铅笔签的名。两页都是他的字。描的那一张到过六国饭店,又回到了荆佩之手里。描的人要的不是字。

“字在南京。”陆行舟说。

“字在南京。”郑百川说,“手在北平。”

他把手帕搁在桌上。四四方方的,叠着。攥过的褶子叠在里头,看不见。看不见,还在。

“记忆过人。”他说,“格四个字,勿是夸。”

“勿是。”

“文案精细,是夸。宜调部,是要。当中格四个字,是伊写给部里看的。部里看了,晓得要的是啥。”郑百川说,“要脑子。脑子里头有啥,伊勿写。写了,部里就要问,有啥。”

陆行舟坐着。手搭在膝盖上。

三十四年十月那一册,十六个号,四页,无名无印。有名的那一册留在南京。南京那一册他誊过。誊过一遍,就在了。四十二页卷筒,目录一页,十七页残页里四条可辨。可辨的,他辨过。这些不在纸上。在纸上的是号,是年月,是在。骆廷桢到站五十五天,不看纸。看的是写纸的人。看出来了,写了四个字。四个字底下不写有啥。写了,南京就要来问。问的人是二厅。

“脑子阿拉也要。”郑百川说,“阿拉要,留在楼里。伊拉要,拿到南京去。拿到南京,要的勿是脑子,是脑子里头的东西。东西拿光了,脑子还给侬。”

“还的是副处长。”

“还的是副处长。”郑百川说,“勿还,也是副处长。”

他站起来。呈文从帽子底下拿出来,递过来。

“督察股登记。伊的稿,伊收。阿拉的批,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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