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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苏州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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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

“写字。”曼丽说,“写啥,我勿看的。”

“我们廷桢讲,写字的最要紧。”骆太太说,“一楼的簿子,二楼的纸,都是写的。廷桢借了三本簿子,一本一本看。看的是写字的人。”

钟太太把碗搁下了。

“她们两个讲什么?苏州话,上海话,我一句听不全。”

侯太太的蒲扇停了。

“我翻。”她说,“骆太太问,陆先生管什么。陆太太说,管写字。骆太太说,写字的最要紧。”

“写字最要紧。”钟太太说,“机要也是写字。老钟管的纸,也是写字。”

“钟太太,喝茶。”

一桌三种话。骆太太的苏州话,曼丽的上海话,侯太太当中翻成京话,钟太太听京话。郑太太的官话是跟老郑学的,宁波的尾巴藏在里头,一样也不用翻,一样也不翻。

骆太太又讲了一句,快的。

侯太太翻:“骆太太说,陆太太牌打得小气。”

“客气。”骆太太说。

“客气。”侯太太说,“得,客气。您呐,苏州话到我这儿,掉一个字。”

一桌人笑。方太太在屏风那头也笑,笑完了嗓子又过来,还是物价。

曼丽把一张牌打出去。该留的。

“陆先生是跟郑站长从上海来的?”骆太太说。

“上海。”

“几时到的北平?”

“去年冬天。”

“先到的重庆,再到的南京?”

“骆太太,樱桃。”郑太太说。

八圈打完,四点。

骆太太赢了大头。钟太太输了大头,筹码数了三遍,数一遍讲一句听说。郑太太不上不下。曼丽输了一万四,脸上笑着,把筹码数过去。少赢,多听。今日赢的没有,听的一桌。

竹帘子卷上去了。日头偏西,井台上那盆冰核化尽了,樱桃沉在盆底。方太太从屏风那头绕出来,一只手拍曼丽的肩,讲南京的米一石又涨了,讲了三遍,走了。

骆太太先走。她住干面胡同,出门往东,一拐就到。走到二门,她回头。

“陆太太。改日到我那里坐。廷桢讲,同事的太太,要走动。”

“改日。”曼丽说。

郑太太送到二门,没有再往外送。侯太太先出去了,站在大门洞里等。

二门里头剩两个人。

郑太太拉住曼丽的手。手是热的,扇子搁在另一只手里。

“陆太太。”

“郑太太。”

她把嗓子压下去。压下去了,宁波的尾巴出来了。

“骆太太问侬家,侬少讲。”

曼丽看她。

“老郑讲,督察是管自家人的。”郑太太说,“管自家人的,太太也是。伊问一句,侬答半句。伊问两句,侬吃樱桃。”

“晓得。”

“今日侬答得好。”郑太太把她的手放开了,“管写字。三个字,一个字不多。”

无量大人胡同出来,往北。

日头到西边屋脊上了,胡同里一半阴一半亮。卖冰核的推车靠在墙根,剩两块,一块一百,化着,水从车板缝里往下滴。胡同口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墩上择豆角,篮子边上一块纸牌,一斤四百。一串鸽哨从头顶上过去,往东。东四南大街上电车当当两声,往北去了,车上人不多。

侯太太在边上走,蒲扇拿在手里,不扇。她住西四,走到东四牌楼底下上车。这一段路,她陪着走。

曼丽走着,手指头在袖子里头数。

住六条。两进。有井。上海来的。几时到的。先到哪里。管啥。

七句。她答的,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

“陆太太。”侯太太说。

“侯太太。”

“您今儿输了一万四。”

“一万四。”

“值。”侯太太说,“北平的牌桌,输的是钱,赢的是话。您呐,今儿这一桌,钱是骆太太赢的,话是您赢的。”

东四牌楼到了。四根柱子,南边那一根上头的面糊还在,纸早没有了。估衣铺的伙计把夏布衫子往杆子上挂,卖杏仁茶的炉子支着,一碗五百。牌楼底下等车的三个,一个拎鸟笼的。

侯太太站住了。电车从南边上来,当当两声,还有半站。

她往曼丽跟前挨了半步,嘴凑过来,嗓子压到只剩气。

“您呐,那位苏州太太,牌桌上问的比打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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