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六点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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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东头。
稿纸铺开。四行格子,去年一冬画熟的。出入。访客。车牌。电报几封。
今日多一行。
他拿尺子,在第四行底下比着,画了一道。第五行。格子同上头一样宽。格子头上写三样,钟点,人数,走到哪里。
第一笔。
七时,东单广场,旗约四十面,人约千余,自沙滩方向陆续到。
数是他数的。旗数得清,人数不清。数不清的,写约。
第四行,电报几封,他先填了。三。夜里三封,钟敬之讲的。前头三行空着,等门房的簿子。
方鉴清在门口。皮鞋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头,手扶着门框。
“行舟啊。”
“处长。”
“四行。”他往桌上看,“你添了一行。”
“添了一行。”
“第五行……”方鉴清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又扶上去,“南京要看的?”
“南京要看的是第五行。”
方鉴清看着那一行。看了两遍,嘴唇动。
“钟点,人数,走到哪里。”他念,“没有名字。”
“没有。”
“没有谁动手。”
“没有。”
“那……”他往走廊北头看了一眼,“真动了手呢。你写不写?”
“写几点钟。”陆行舟说,“写走到哪里。”
方鉴清不讲了。他站了一息,回自家屋去了。门没有关。屋里的脚步碎的,窗根到桌边,桌边到窗根。
楼底下卖冰核的吆喝了头一声,一块一百。报童从街口过,今日的报三百,上礼拜二百七,喊的是头版那一行,字听不清。东单那头电车当当两声,往南去了,车上下来的人,比往常多。
十点。
歌声齐了。
隔着两条街,字听不清,调子齐。比昨夜齐。昨夜是一段,断了,再一段。今日是一段接一段,接的地方没有缝。喇叭不响了,喇叭用不着了。
他到北窗跟前。
旗动了。头一面出了广场,往南。第二面。一面一面,牌楼底下过,往崇文门内大街那一头。队伍成了一条,宽的,从广场里往外抽,抽了一刻钟,广场空了一半。巡警那一排没有动。长衫那一溜动了,少了两个,他数了两遍,六个。剩下的六个跟着往南,不进队伍,在马路牙子上,一步一步,同队伍一般快。
他回到桌后头。
第五行,第二笔。
十时,队伍出东单,往南,约三千人,歌声齐。
歌声齐三个字,他写了,看了一遍,没有划。齐不齐,南京要看的。
楼梯上有脚步。轻的,快的,不是皮鞋,是布鞋底。
汲三保站在门口。瘦,头发短,耳朵大。耳机不在耳朵上,挂在脖子上,线垂到胸口。手里一张纸,窄的,从日志上裁下来的一条。手指头上一层铅笔灰,黑的。
“副处长。”
“讲。”
他把纸递过来。铅笔字,米粒大,一行。
西城那部,昨夜没发。
“听到几点。”
“四点。”汲三保说,“换班了。耳机没摘。”
“前夜呢。”
“前夜十一点二十。”他说,“昨夜十一点,没有。十一点二十,没有。到四点,没有。”
“定县话讲,这叫什么。”
汲三保想了一想。
“歇了。”他说,“也许挪了地方。也许怕了。听不出来。”
“钟科长晓得?”
“日志上有。”汲三保说,“钟科长看日志,看钢笔的。”
铅笔的他不看。这一张是铅笔的。
陆行舟把纸折了一折,压在稿纸底下。不进日报。日报是五行,五行里没有西城。
汲三保下楼了。布鞋底,轻的,快的,到一楼,电讯室的门响了一声。
昨夜没发。学生上街的前夜,那一部歇了。歇的是手,还是人,耳机听不出来。台子在西城,归旁人管。他没有碰。他连纸也没有留在桌面上。
十一点差五分。
歌声远了。往南去了,隔着三条街,四条街,剩一个调子。
楼梯上有人跑。靴子,两步并一步,撞在栏杆上一下。门房那头没有点,来不及点。
铁宝山站在门口。喘。军装的领子敞着,帽子攥在手里。额头上那块黑膏药揭了,揭下来的那一块皮,白的,当中一道疤,粉的,新的,从眉毛上头到鬓角。
他没有进门。
“副处长,东单南口打起来了。打人的不是巡警,是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