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立夏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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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罐是我们王妈的。獾油。通州的。”曼丽把瓷罐从食盒里拿出来,搁在他跟前那条凳上,“烫的疤,抹这个。”
薛砚农看着那只罐。他两只手还搭在膝头,没有抬。手背上一块一块的疤,亮的,从指根到腕子。
“太太,我的手是数卷数的。”
“数卷也要吃蛋。”曼丽说。
她从网兜里取出一个蛋,搁在罐子边上。红线松了一格。
薛砚农看了那个蛋一息。他把一只手从膝头上抬起来,把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疤在蛋壳上,蛋是白的。
“数卷。”他说。
“数卷。”曼丽说,“回头见。”
牧顺来送她到门口。楼梯上没有人下来。三楼那一头,看不见。
“陆太太。”
“讲。”
“俺送上去。陶老那份。”他压着嗓子,山东腔,“陶老不吃席,蛋不是席。”
“蛋不是席。”
她走了。台基厂头条的槐树,叶子黑绿,枝上打了苞,一串一串,白不出来。
侯太太是下晌三点来的。
她进院门先看墙根那杆秤,看了一眼,没问。曼丽坐在门槛上剥蚕豆,一斤四百,东口挑子上的,皮青。
“您呐,明儿郑太太家,别忘了。”
“记着。三点。”
“三点。”侯太太不进屋,站在檐下,灯底下,“督察太太前儿到的,先来拜过郑太太了。人白净,话少。您呐,明儿牌桌上,您少讲,她多讲。”
“晓得了。”
侯太太把嗓子压了压。
“郑太太的勋表,下礼拜到。南京发的,一枚,盒子装。老郑昨儿回来讲的,郑太太当夜就讲给我听了。”
“下礼拜。”
“下礼拜。”侯太太说,“方太太那半级,上了报。南京的报,一行字,姓名,处长,升。方太太剪下来了,夹在牌盒里。明儿牌桌上,她要拿出来给您看。您呐,看一眼,讲一句好,就完了。”
曼丽把蚕豆一颗一颗剥进碗里。
“我们家那位呢?”
侯太太没有立刻答。她看了看院子里的井,看了看墙根那杆秤。
“您家那位……副的。”
曼丽点了一下头。
“副的。”她说。
“呈文上有名字。郑太太讲的。”侯太太说,“有名字,就是有名字。旁的,南京没讲。”
“郑站长也这么讲。”
“那就是这么讲。”
侯太太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
“还有一桩。南京又来人,姓席,席秘书,九号火车到。”侯太太说,“郑太太讲,这一位比陶老难伺候。陶老不吃席,这一位吃不吃,没人晓得。您呐,这话您听了搁下。”
“搁下了。回头见。”
“回头见。”
陆行舟是六点回来的。
胡同口,卖芍药的挑子收了,地上剩几片红。门墩上那只猫不在。院门开着,檐下的灯点了,灯底下门框上挂着一网红线,四个蛋。
“立夏蛋。”曼丽在桌边,“挂一天了。挂过的,吃了一夏天不生病。”
桌上一碗蚕豆,一碟咸菜,一碗粥。粥是稠的。
她从网兜里取一个蛋出来。蛋壳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两下,转着磕,一圈裂开。她拿指甲从裂缝里挑,壳一片一片下来,白的蛋露出来,光的。壳堆在桌角。
“给。”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是黄的,干的。
“三斤。”曼丽说,“你在楼里吃啥?”
“窝头。”
“陶老一天一个,你呢?”
“两个。”
“两个窝头,轻三斤。”她又取一个蛋,磕,转着磕,剥,“郑太太的勋表,下礼拜到。方太太的半级,上了报。”
“晓得。”
“你晓得?”
“楼里讲了。”
“楼里讲了,侯太太早三天讲了。”曼丽把第二个蛋的壳剥净,搁在他碗沿上,“我问侯太太,我们家那位呢。侯太太讲,您家那位,副的。”
他把蛋拿起来,没有吃。
“副的。”他说。
“副的好。”曼丽说,“副的回家早。方太太家那位升了半级,夜里十一点到家。郑太太家那位有勋表,牌桌上她讲,一个月没在家吃过一顿晚饭。你六点回来。副的好。”
她自家拿了一个蛋,剥。壳堆到他那一堆上头。
“你六点回来,我六点有饭。一天不缺你。”
他吃了那个蛋。蛋黄噎,他喝了一口粥。
“陆行舟。”
“讲。”
她把末一片蛋壳搁在桌角,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个席秘书,是不是就是让你抄一百多页的那个?”
他没有答。粥碗里还剩一口,他喝了。
檐下的灯在门框上头,灯底下那网红线,还剩一个蛋,红线松着,坠着。风从院门口进来,网兜晃了一晃,灯没晃。他看着那盏灯。玻璃罩子,罩子上一层灰,一冬没擦,光从灰里出来,黄的。
她没有再问。桌角那一堆蛋壳,她一片一片拢进手心,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