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柳絮(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上海菜。”曼丽说。
“上海菜。”王妈说。
侯太太是三点来的,站在院门口拍絮。
“您呐,这一进胡同,一嘴的毛。”
曼丽从灶房出来,眼睛还红着。侯太太看了一眼。
“迷眼了?”
“王妈拿菊花水洗了。”
“通州的法子。”侯太太说,“管用。”
她不进屋,站在檐下。檐下絮少,风到不了。
“郑太太叫我来说一声。下礼拜三,她家西屋,攒一桌。”
“又攒?”
“这回不一样。”侯太太压了压嗓子,“给新来的督察太太接风。”
“督察太太?”
“南京要派一位督察股长来,补开春调走那位的缺。人下月到。太太随家眷车,先到。”侯太太说,“郑太太的意思,太太们先在牌桌上见了,往后楼里见,就不生。”
“人还没到,牌先攒?”
“牌先攒。”侯太太说,“您呐,北平这地方,牌桌是先到的。”
曼丽点了一下头。
“督察是管啥的?”
侯太太看了看院子。院子里没有人,王妈在灶房。
“管自家人的。”她说,“旁的,老侯不讲,我不问。您也别问。”
“晓得了。”
“郑太太点了您的名。”侯太太说,“上首,她。下手,您。”
“晓得了。回头见。”
侯太太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
“陆太太,菊花水洗完,别揉。”
“不揉。”
陆行舟是六点回来的。
电车上絮跟着人进来,卖票的拿票夹子在空里打了一下,打不着。东四牌楼底下,絮堆在墙根,滚成一团一团,洋车轮子过去碾开,风一过又滚起来。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黑了,絮挂在叶子上,挂不住,往下漏。门墩上那只猫背上白了一层,还是眯着眼。
院门开着。灶房那边一股味,酱油的,甜的,底下压着一丝焦。
曼丽站在堂屋门口。左眼红的,眼皮不肿。
“红烧肉。”她说,“上海的。”
“晓得。”
“你怎么晓得?”
“闻的。”
他没有讲焦的那一丝。
桌上一只海碗,肉一块一块码着,酱色,皮朝上,颤的。另一只小碟,一块。黑的多,红的少。
曼丽拿筷子夹起小碟那一块,搁进他碗里。
“糊的你吃。你是当家的。”
他把那一块夹起来,咬了一口。皮是苦的,苦底下是肉,肉是烂的。他嚼完,咽了。
“糊。”
“糊也是上海的。”
“糊也是上海的。”他说。
王妈把饭端上来。曼丽夹了一块好的,搁进王妈碗里。王妈没有讲话,吃了。
“这絮几时完?”曼丽说,“眼睛痒,饭里有毛,肉里也有毛。”
“柳絮落完槐花开。”
曼丽看他。
“北平人讲的。”他说,“絮落完了,槐树开花。”
“槐花能吃?”
“能。”王妈说,“蒸着吃。树上的,白饶。”
“白饶。”曼丽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北平还有白饶的东西。”
“槐花白饶。”王妈说,“别的不白饶。”
曼丽又夹了一块肉,搁进他碗里。好的。
“侯太太来过。”她说,“郑太太下礼拜三攒牌,给新来的督察太太接风。南京要派一位督察股长。”
他把筷子停了一停。
“督察股长。”
“你不晓得?”
“楼里没有讲。”
“楼里没有讲,郑太太的牌先攒上了。”曼丽说,“你们楼里的事,太太们比你们早三天。”
“早三天。”
他没有再讲。督察股北头那间屋空了两个多月,只剩一个跑腿的。空的地方,南京要补。补的人是谁,谁点的,公文到了才晓得。公文没有到,郑太太晓得了。
五月一日。
他七点半到的楼。三楼东头,箱房的门开着一半,他念号,薛砚农数,陶其昌坐在长凳上听。火漆都在。念到晌午,念到下晌。走廊上没有靴子。楼底下没有吉普。电话响过两回,都是二楼的,隔壁接的。
五点,他下楼。
夜里,灯下。
曼丽睡了,左眼上搭着一块干手绢,王妈讲搭着不痒。窗户关严了,缝里塞了纸。絮还是进来一根,在灯上头飘,飘到灯罩上,粘住了。
他坐在桌前。纸没有,笔没有。四个日子在脑子里。
五月一日,西直门货栈。河北那个矮壮的,带两个人,前夜进去,守到卷上车。卷没有。天亮,没有卷上车,他们就出来。二厅要动,动的是前夜到天亮这一段。动了,雷震虎天不亮就该在灰楼门口,吉普不熄火,靴子上三楼。今日一日,走廊上没有靴子。楼底下没有吉普。电话两回,都不是货场的。
没动。
五月三日夜,东单三条。五月五日,前门东站。五月七日,崇文门外。
他把灯拧小了一格。
五月一日,空。还剩三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