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搬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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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骂了句娘。簿子没扔,锁进了抽屉最底下。
同一个半月,另一桩事在夜里走。
搬家搬的不是东西,是。谁也不能看见一件完整的东西,从一个门,进另一个门。
机器上回应急拆散,机芯、电子管、电键连天线,三份分寄三处,睡了半个月。如今三只提包,三条路,前后五天。
头一只藤格皮包,跟着一位夜里出诊的产科医生过了两道卡。巡捕不翻产科医生的包——里头的家什,啥人翻啥人触霉头。
第二只帆布包垫在酱园黄鱼车的坛子底下,专走小马路,押车的是小邓,车上真的送酱菜,一路还卖脱两坛。
第三只最金贵,是机芯。跟着百乐门送脏台布的包车进了洗衣作,出来时,变成一篓浆洗挺括的床单。
三只包不同天出门,不走同一条马路,彼此不认得。哪一只半路折了,丢的是三分之一,咬不出上家,也咬不出下家。三张寄存单据,三个假名字,压在法租界一间代客堆花的栈房里,等新巢。
明处,留声机行贴出尺半长的红纸:本行盘店,存货贱卖。
老板娘敲着算盘甩卖三天,唱机唱片当街搬,看客围了两层。第四天搬场车到,家什当街过磅装车,老板娘跟车行伙计为五角钱运费吵得半条街听见。雷震虎的人混在看客里抄货单,一笔不落。
第五天,空楼。门窗大开,楼上楼下新粉的白墙,随便看。
高调,就是告诉所有的眼睛:此地已空,此页已翻。真金,早从三条路上淌走了。
新巢,他筛了三处。
白玫的地盘,划掉——人多眼杂,再讲,鸡蛋不能全搁进夜莺一只篮子。米行仓库,划掉——夜里拉闸,供电勿稳,机器等不起。教会名下一处空屋,划掉——租界房产,巡捕房备着案,查得最勤。
红铅笔最后圈住的,是一处他来回看了三遍的地方。
霞飞路后头一条支马路上,一栋三层红砖洋房。独门独院,院墙里探出半棵枯了顶的广玉兰。电表挂着,户名没销。业主一栏,三个字:唐季礼。
财政部次长留在孤岛与日方虚与委蛇,是武汉点过头的棋。七十六号要拉拢他,特高课要借他递话,军统自己还指望这条线通着后方——三方都把唐公馆当尊菩萨供着。雷震虎胆子再大,做梦也不会伸手去翻次长名下的房契。
灯下最黑的地方,从来不在灯脚下,在大人物的屋檐底下。
难就难在一个字。借房子容易,借得不让唐家起半点疑心,难。开书店?做行栈?半真半假的壳子要搭得四平八稳,唐蜜那关好过,唐季礼那双眼睛,却是把人从里到外称分量的秤。
他在译电科算到散班,壳子搭了一半。
弄堂口,烟纸店阿婆扯着嗓子:陆先生!电话——挂第三趟了,再勿来,人家小姐要发火了!
听筒里的声音又娇又横,隔着电流都烫手:
陆书记!下个月我生日,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把你家门堵了!
他捏着听筒,半个字还没答——霞飞路那把锁,钥匙自己叮叮当当,撞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