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夜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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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玫翻她自己那本账,想把这一笔记进去,找不到该记的栏。她那本账上只有两栏:给钱的,要命的。这个人,两栏都不进。
第四天夜里,陆行舟再上百乐门。雅座门帘一挑,白玫已经坐在里头了。
桌上没有酒,没有账本,只有一包烟。
回信我给你带来了。她说。
没有回信。白玫看着他,你根本没等回信。你等的,是我坐到那扇窗底下。
陆行舟不否认,也不承认,端起茶缸吹了吹浮起来的枸杞。
白玫抽出一支烟,自己点上。她抽烟向来只抽三口,做戏用的——今晚她一口一口,把一整支抽到了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桌面上,她也没弹。
雅座里静得能听见楼下的舞曲。一支曲子完了,又起一支。
烟头摁灭。
我十四岁进舞场,她开口,嗓子比平时低,那层嗲剥掉了,见过图钱的,图官的,图女人的,也见过不要命的——不要命也是图,图名字刻在哪块碑上。你这样的,我没见过。你花两根金条买我的货,换回来一船不认得你的人,然后躲得远远的,连船开都不来看一眼。
我晕船。陆行舟说。
少来。白玫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上趟我同你讲过——别让我知道你是给日本人做事的。这句话我收回,不问了。我就问一句:要我做什么?
陆行舟放下茶缸。
想清爽了?他说,跟我做事,没有金条。多数辰光,一根也没有。
我有钱。
也没有靠山。出了事,没人保你,我也未必保得了你。
我卖了几年消息,哪一天不是自己保自己。
顶要紧一条。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平,从今往后,你只认我一个人。我上头有没有人、有几个人、是哪一路的人,你不问,我不讲。你手上那本账,从此少记一个人。
账我早就不记你了。白玫笑了一下,笑完又收掉,陆先生,我也有一条,你听好——我不投谁的党。国民党我伺候过,日本人我周旋过,你们那一路……我猜得着,我不讲。党派这样东西,在我这儿一钱不值。我投你这个人。哪天你不是这个人了,我这条线,当场就断。
一个字,成交。同唐府后花园那封赏钱一样,他没讲,她没讲,可两个人都晓得,这单买卖,从今夜起不是买卖了。
总要有个称呼。陆行舟说,往后传话递货,写不得你的名字。
舞场里那班捧场的,送过我一个诨名。白玫拢了拢鬓发,讲我唱歌,只在夜里唱得好——夜莺。
夜莺。他点头,就它。
规矩当场立下,三条。头一条,不见面传话,点歌为号——她夜里十点那一场,头一支唱《何日君再来》,平安无事;换《夜来香》,有货要出;要是那一场她没登台,他掉头就走,三个月不再踏进百乐门。第二条,货不过手,走花篮,走唱片封套,走她给熟客代存的香槟。第三条,往后不管什么人报他陆行舟的名字来接头,一概不认,认了,两个人一起死。
白玫一条一条听完,点头,末了从手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羊皮面,掌心大,锁着一把铜扣。她当着他的面翻到其中一页,撕下来,就着桌上的烛台点了。
纸页蜷起来,一点红边爬过去,灰落在烟缸里。
你那一页。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年的进出,一笔一笔,全在我脑子里,本子上留着是催命。往后我脑子里那份,跟我一起走。
入伙总有见面礼。白玫从手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两根手指推过桌面,这条,不要钱。
陆行舟展开,看完,脸上那点常年不散的困倦,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76号在军统留守的摊子里放线钓人,不是风声,是已经钓着了——谈妥了一个,价钿、退路、投名状都议定了,代号。什么身份、哪个部门、男女老少,白玫的线人一概挖不动,只挖到一句实的:
这位灶王爷,看得到留守组的电台排班。
陆行舟把纸条按进茶缸,看它化开。那张排班表,全上海拢共七个人看得到,常年过手的不过四只手——全是他阁楼底下,喝他枸杞茶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