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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摊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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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吓我。她说,嗓音还是软的,眼睛不软了。

吓你,我进门就该拍桌子。陆行舟把续满的酒推回她面前,我在跟你算账。账还有下半笔——你要是不卖……

他顿了顿。

你就还是白小姐。百乐门的头牌,谁的账都能接,谁的船都不上。外加,多一个欠你天大人情的朋友。

包厢里静了一阵。楼下的曲子唱到好花不常开。

朋友。白玫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人情。陆先生,我们这一行,人情是顶不值钱的东西。今天欠我天大的情,明天船一开,人就没了。乱世的人情,当不得饭吃。

所以我不跟你讲今天。陆行舟说,金条会贬,法币更不必讲;靠山会倒,码头三年换一面旗。你手上的货,三个月换一茬,今年的买主,明年不晓得埋在哪块地里。做一锤子买卖的,赚今天。你这样的人,该赚以后。

白玫没接话。

隔了一会儿,她自己说了下去,像是替方才那句好理由找补,又像是把压箱底的一角掀给他看。

其实还有一层,我没讲。她转着杯子,那位师傅,我十九岁倒嗓那年,是他把调门一点一点降下来托着我,台下没一个人听出来。他背着我做什么营生,我不问,可我猜得到三分。这样的人做的营生——她笑了一下,没笑完,要是从我嘴里卖给东洋人,往后我唱《四季歌》,调门要飘。

你别看错我,这不是良心。我的良心,早就按两称着卖完了。她把杯子放下,这是讲究。开店的人,总有一两样货,不上柜台。

陆行舟看着她。这个女人把自己讲得次一点,是怕人拿两个字来压她的价。

白玫也看着他,看了很久。楼下的曲子换了两支。

然后她笑了,这一回,笑到了眼睛里。

陆先生,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跟我谈的人。

我十六岁下舞场,十一年。客人跟我谈今晚,谈下礼拜,谈一副耳环一件大衣,顶阔气的一个,谈过一幢愚园路的小洋房。她抬手把鬓边一缕头发拢上去,以后的,你是头一个。可惜,是笔买卖。

买卖好。陆行舟说,买卖比情分经用。

白玫坐直了,方才那点软意收起来,像掌柜落下算盘,消息我不卖,让它烂在肚子里。大鱼那条线,照原价,三根金条,一码归一码。但是——

你讲的,空口无凭。我要一样东西压底。

你讲。

投名状。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做一件事给我看。什么事,我现在不点,机会来了,我自然晓得开口。你证明给我看,你值得我把押在你身上。

陆行舟没有马上应。

应了做不到,比不应还难看。他说,这样——你开口,我尽力。做成了,以后是以后;做不成,你手里那句话还在,随时开卖。

白玫看了他两秒,把那碟糖渍樱桃推到他面前。

成交。甜的,陆先生,压压惊。

下楼的时候,留声机里换了周璇。陆行舟在心里记下两件事:三弦这条线,得请上头挪一挪;环龙路的蓝布衫,这几天多晾一件。

投名状来得比他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极司菲尔路的卡车开进租界,76号沿街大抓抗日分子,三条马路封得铁桶一样。被反剪着塞上车的人堆里,丢着一副空了的糖粥挑子——

小邓,被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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