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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换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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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笼的蟹倒了出来。

青壳白肚,三四十只,吐着白沫,八条腿撑开,沿着卡子横着就散了。有的钻拒马底下,有的往哨位爬,一只顶大的雄蟹不偏不倚扑在军曹的白手套上,两只大螯一合。

军曹嚎了一声,东洋话骂成一串,甩手,蟹不撒钳,八条腿凌空乱蹬,愈夹愈紧。他抡圆了胳膊往拒马上磕,白手套磕出一摊蟹黄,指头也见了血。军犬挣脱皮带扑上来助战,鼻尖挨了另一只的螯,惨叫着原地打转,转出去一丈远。

排队过卡的人先是往后缩,看清满地爬的是蟹,一齐扑上去抢——乱世里,一只顶盖肥的大闸蟹抵两天嚼裹!老太婆往裤腰里塞,塞进去就被夹了肚皮,杀猪似的喊;小囡揪着蟹腿哭;脚划车夫拿草帽扣,一扣扣住三只;菜担子翻了,鸡飞出笼,扑棱棱掠过哨位。两个哨兵拦人,拦住东头漏了西头,皮靴底下咔嚓一响,又踩碎一只,滑得一个趔趄。

曼丽在人堆里跺脚,心疼得直拍大腿:“格是康巡长的蟹呀!侬帮帮忙呀——夹侬手的那只勿要打呀,格只顶肥呀——”

康百顺从哨棚里奔出来,一眼认出是她,脑门的汗当场下来。仙乐斯的小金鱼,他听过三年的戏。他一面招呼巡捕拦人,一面回头看那军曹还在跟螯里的手套搏斗,卡口堵成一锅粥,当机立断冲杠夫吼:

“死人车堵在当中做啥?!晦气!滚过去滚过去!”

杠夫一抖缰绳。骡车吱吱呀呀,从满地横行的蟹和满地乱抓的人当中碾过去,出了卡子,拐进暮色里。

没有一个人看它。所有的眼睛都在地上——数蟹。

夜里十点,租界一处善堂的殓房。

剪刀挑开第四块裹尸布,石灰粉底下,那张脸有了血色。老周探了探鼻息,朝里间点头。

药劲退到后半夜,那人睁眼,先说了半句口令。陆行舟接上后半句,在床沿坐下:“江鸥兄,到家了。”

江鸥说不动话,喉咙在刑房里坏了,手指头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写。写番号,写地名,写日子——日军华中派遣军往武汉方向的合围路数:沿江几路,大别山北麓几路,几月几旬,哪几个师团打头,哪一路是虚张,哪一路是杀着。

陆行舟一字不落,全数收进脑子,再逐条低声报回去,让他点头。报到第三个师团的番号,他心里咯噔一响——这个番号,留声机行的耳机里上个月捕到过半句,当时对不上来路,存查。两下一合,严丝合缝。

真的。这条线带回来的东西,是真的。

四十多天。这个人把这些东西缝在脑子里,躺过刑房,躺过病号棚,最后躺过一块裹尸布。写完最后一个字,那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不放,指甲缝里还嵌着石灰。

“值。”江鸥用气声说了一个字。

当夜,留声机行楼上的电键敲到天亮。报务员只当又是一夜例行的长电,不知道自己指头底下过去的这一页,够武汉外围少填进去多少条人命。这一页脑子过了江,比一船黄金重。

医院那头,假江鸥在特护病房躺了三天。卖菜的换成护工,修车的换成探病的。三天,没有一个人来接头。

第四天,佐藤宽听完回报,慢慢合上茶盏。

“我们盯着饵的时候,”他说,“人家把整条河搬走了。”

副官把三日卡哨的记录呈上来:各卡平静,仅曹家渡一处,当日有妇人失手打翻蟹笼,已具结。

“蟹。”佐藤盯着这个字看了片刻,拿笔划掉了。特工的簿子上,没有一格是留给蟹的。

后半夜,弄堂里的家。

曼丽坐在床沿捶腿,越捶越气:“三十八只!顶盖肥的!一只没剩,全喂了曹家渡的瘪三!姆妈的人情砸了,康巡长面前坍了台,我这两条腿白酸三天!陆行舟,侬讲我是勿是天生的败家精?!”

陆行舟蹲下去,替她把鞋褪了,没接话。

那句话涌到嘴边——你送的不是蟹,是一条命。

他咽了回去,只把她那双捶酸的腿,搁上自己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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