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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验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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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后间,桌上并排摆着两枚铜纽扣,一模一样,连线脚都绕的是双结。

记号递进去五天,回来两个应的。老周把纽扣往前推了推,江湾战俘营。俘字一七〇,营里替人代写家信的,人称;俘字二〇四,伙房挑水的。两个人,都按二十五年的老规矩绕了双结。

陆行舟盯着那两枚扣子,没伸手。

江鸥只有一只。

另一只呢?

是拴在钓竿上的。他说,日本人认不出人堆里哪个是江鸥,索性自己造一只摆在旁边,等着看谁来认。

老周不言语,给两只茶碗续了水。

接一七〇,若他是假的,接应的人、过江的路、后头的电台,一路全喂进去。陆行舟把声音压得很低,接二〇四,一样。这一注押的不是一个人,是整条线,还有重庆等着的武汉那边的东西。

那就先不接。老周说,先验。

陆行舟点头,可俘营里的人提不出来,见不着面,问不了话,只能隔着铁丝网出考题。

考题呢?江鸥的底档锁在重庆的保险柜里,你我谁也调不出来。

调不出来。陆行舟把茶碗转了半圈,我背得出来。

老周抬眼。

民国二十五年冬,这条线启用,识别语随启用电归档。那阵子档案在站里过了一道手,转抄的是译电科。他说得很平,三问三答,我看过一遍。

看过一遍,就是刻下了。老周知道这颗脑子,不再多问,只问:用哪一句?

最家常的一句。陆行舟用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半行,上半句——三舅公的寿材,前年就备下了

下半句?

漆过两道,还欠一道朱。水迹在桌面上慢慢缩成一线。这话没有出处,没有对仗,猜不出,也套不着。天底下接得上的,一个在重庆的档案柜里,一个在江湾的铁丝网里。

怎么递?

牧师的路子,再走一回。陆行舟说,红十字会初二进营发慰问品,一人一份。给这两个人的份里,各添一包老刀牌。烟盒的锡纸衬上,矾水写上半句,再写回信的规矩——平安信背面,粥汤书之,寄霞飞路久康烟纸店,王掌柜收。

矾水字,看不见的。

干了无形,着水显影。陆行舟说,吃这行饭的,拿到外头递进来的东西,头一件事就是过水过火。不是这行的,拆开也只当一张白锡纸。

牧师知道多少?

知道有位善人捐了烟。发烟的义工,不知道哪两包里有字;收烟的人,不知道自己进了考场。他顿了顿,两头都蒙着眼,中间显出来的字,才作数。

你自己呢?

两包烟一模一样,我也分不出哪包到谁手上。谁的信回来,看信认人。

老周把两枚纽扣收进茶叶罐底,末了说了一句:两头都盲,这题就出得干净。

初二,红十字会的卡车进了江湾。还是那位花白胡子的英国牧师,还是那些蓝布袖章。慰问品一份份发下去,饼干、旧毛衣、驱虫药,两包老刀牌混在几百份里,看不出丝毫两样。

营门口过检查。当值的日本曹长把慰问品逐份翻开,翻到烟,捏起一包掂了掂,撕开封口,抽出两支揣进自己胸袋,锡纸衬揉也没揉,原样塞回,挥手放行。牧师在旁边皱了皱眉,没作声——每回总要被抽走点什么,他习惯了。

那包被抽了两支的烟,后来落在一七〇手里还是二〇四手里,没人知道,也不必知道。

这几日站里照旧。陆行舟照旧迟到一刻钟,照旧在译电室打盹,方鉴清训话,他点头认错,转脸忘得比谁都快——健忘先生的名声,如今连门房都晓得。没人留意这位健忘先生每天落衙绕的那个弯,更没人数过,久康烟纸店的门帘一天掀几回。

初六,烟纸店代收的信匣里躺进来第一封平安信,信皮挺括。

第二封拖到初九傍晚才到,信封皱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晚饭桌上,曼丽把筷子一拍。

我药箱里的碘酒呢?去了小半瓶!哪个短命鬼动的?

陆行舟舀汤的手很稳,脚气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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