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陪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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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把软刀子。先拿犹厌言兵扫一遍席面,看谁变脸色——变的人心里有兵。再拿户盈罗绮递台阶,看谁抢着下——抢的人可用。一上一下,一桌人的成色他称完了。
万啸卿试人,像刀出鞘。这位试人,像温水沏茶——叶子自己就展开了。
第二道刀,落在唐季礼身上。
唐先生。佐藤宽像闲谈,近来米价一日三涨,听说部里有意再放一批平价米?
有这个议。唐季礼答得滴水不漏,账还没核清,不敢定。
账在人心,不在纸上。佐藤宽笑道,米从内地来,路上要过卡。若领事馆能帮着通融——唐先生不必客气。
那是再好不过。先干为敬。
杯是干了,话一个字没落地。一个想拿米价摸财政部的底,一个拿账没核清堵门。虚与委蛇四个字,唐季礼写得一手好字。
轮到敬酒。白胖子起头,一圈敬下来,敬到下首。
这位先生是——白胖子端着杯,才发现不认得。
我表哥。唐蜜代答,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你们别灌他。
陆行舟慌忙起身,椅子腿刮出刺耳一声。双手捧杯,杯沿磕在牙上,一口闷了,呛得满脸通红:失、失礼……小地方人,酒量浅……
满桌轰笑。唐蜜嫌丢人,拿手绢丢他:坐下吧你!
笑声里,佐藤宽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像掠过一碟不值得下箸的菜。
陆行舟坐下,擦嘴,继续埋头吃菜。
九点过,门侧的高个随员附到佐藤宽耳边说了什么。佐藤宽听完,侧过脸,低声吩咐了一句日语。
声音压得极低。可下首恰好背风,离那躬着腰的随员不到五尺。
「合言叶は时雨。车は里门へ。」
口令是。车,改到后门接。
他译电科出身,东洋话不算精,这一句却一个音节没漏。时雨——下一阵停一阵的冷雨,拿这个做口令的人,风雅到骨头里了。
存档。连同那随员应声时磕出轻响的脚跟——商社护卫没这个规矩,带过操的才有。
陆行舟给自己添了半碗饭。
十点,席散。
门厅里穿大衣,道辞的话来回飞。唐蜜把披风手袋往陆行舟怀里一堆,跑去跟父亲咬耳朵。
陆行舟抱着东西站在人堆最外,把自己站成一根衣帽架。
矮壮随员替佐藤宽展开大衣。佐藤宽背对人群伸手入袖,头也没回,开了口。
这位先生。
字正腔圆,不知对谁说。门厅里静下来。
佐藤宽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目光越过七八个人的肩膀,落在那根衣帽架身上,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声音很轻:
今晚的菜,可还合口味?——你是我今晚见过的,吃饭最专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