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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战时弄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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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从闸北那头压过来,一响一响,像有人在天上砸门。

弄堂口原先晒被子的那根竹竿,今早被曼丽拆了。她指挥着弄堂里几个太太,拿两条长凳一架,上头搭块门板,摆出个案台。案台上一溜大茶壶,是各家凑的,粗瓷的、洋铁的、豁了口的都有,底下垫着煤球炉,水滚得咕嘟咕嘟。

陆行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拿一把破蒲扇扇火,鬓角熏得黑一道。

你干什么。

你眼睛瞎啊。曼丽头也不抬,茶水站。伤兵一车一车往医院拉,路过咱这弄堂口,喉咙里能冒烟。喝口热的,缓一缓。

弄堂里的太太们她都认得。二楼的周家嫂子、亭子间的小裁缝、卖大饼的孙师母……平日里为了半升米、一根葱能吵得鸡飞狗跳的一群人,这会儿全围在案台边。有搓纱布的,有烧水的,孙师母把自家过年才舍得用的一包白糖整个倒进了大茶壶里。

糖搁那么多?陆行舟看得咂舌。

流了血的人,要甜的。孙师母手都没停,我男人当年在码头上被砸断过腿,郎中就说,喝糖水顶用。

一辆卡车从弄堂口的马路上颠过去,车斗里横七竖八全是伤兵。血从车板缝里往下滴,在马路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曼丽把蒲扇一扔,抄起两只灌满糖水的洋铁壶就冲了出去。

曼丽——

她没回头。旗袍下摆撩起来别在腰上,露出一双跑歌厅练出来的利索腿,追着卡车跑了几步,趁车在弯道上慢下来,踮脚把壶往车斗里递。一个满脸是灰的兵伸手接了,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咳完了咧嘴冲她笑,一口白牙。

那笑硌了陆行舟一下。那兵看着顶多十七八,比小裁缝还嫩。

曼丽的裹伤点是当天下午支起来的。

她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主意——把弄堂里那间空着的堆煤屋腾了出来,扫干净,铺上两块门板,就是床。撕了两床旧被单做绷带,煮了一锅盐水消毒。她自己没学过,可她认得字,照着从医院讨来的一张纸,一样一样照做,做得一丝不乱。

有个胳膊中了流弹的兵,是从阵地上退下来找不着队伍的,一头栽在弄堂口。曼丽二话不说,喊上周家嫂子把人架进堆煤屋。那伤口翻着肉,血糊糊的,周家嫂子看一眼就腿软。

曼丽脸也白,可手没抖。她拿盐水一遍一遍冲,冲完了,撕开自己一件压箱底的、水红缎子的旗袍,剪成条,一圈一圈给人扎上。

陆行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平日里为一块红烧肉糊了都能跟他闹半宿的女人。

她跪在门板边,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在絮絮叨叨骂那伤兵:叫你别乱跑别乱跑,跑到我这弄堂里来是吧,好,那就躺着,动一下我打断你另一条胳膊——骂着骂着,手上那圈布扎得稳稳当当。

那兵疼得直抽气,被她骂得反倒笑了。

陆行舟平日里见的是她吃醋、赊账、跟菜贩子讨价还价,是她把红烧肉糊成一锅黑炭还嘴硬。他一直当她是个心思浅、只顾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市井女人。

这会儿他才看见,那点泼辣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火没灭。国难到跟前,那火地就窜起来了。

他没说话,转身去把弄堂口那两只快烧干的茶壶续上了水。

慰劳伤兵、帮着运送——这名头,是陆行舟自己在站里报的。

站里这会儿乱成一锅粥,郑百川忙着往南京发电、往租界搬家当,哪顾得上一个咸鱼书记员想去防区跑腿。方鉴清还嫌他碍事,大手一挥:去去去,别在这添乱,慰劳去吧,正好显得咱们上海站有人情味。

于是陆行舟就借着送茶水、运伤兵的由头,跟着担架队,一趟一趟往前头的防区去。

他走得比谁都勤。旁人躲炮火还来不及,他偏往阵地边上凑,说是去接伤员。

一条路走下来,他脑子里那台相机咔咔地按。

哪条街口垒了沙包,几层高,机枪架在几楼的窗口;哪座桥底下埋了炸药,引线牵到哪户人家的后门;某个番号的部队昨天还在这条弄堂,今天换了防,换成了谁的兵,臂章什么样,炮位挪到了哪。他一样不落,看一眼,进脑子,翻一页,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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