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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配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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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哆哆嗦嗦拿起枪抱在怀里,跟抱着个烫手的炭似的,捧也不是垂也不是。盖永泰把花名册推过来,蘸了印泥的手指往他面前一递。

陆行舟没去按,反倒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方鉴清,声音发虚:方科长……我,我能不能不领这枪。

胡说什么。方鉴清皱眉,战备令,谁敢不领。

我不是不领。陆行舟咽了口唾沫,把话说得又慢又结巴,像鼓了半天勇气才敢开口,我是……我怕呀。您瞧我这手,天生拿不稳这铁家伙,夜里听见响动都哆嗦。真揣着这么个走火的东西,万一哪天我腿一软走了火,伤着自己人可怎么好?

他往前凑半步,压低嗓子,眉毛都愁拧了:上回洪主任教我擦枪,我差点把撞针弄掉了。这要是揣身上走了火,打着同事,我这条命赔进去都不够——您给评评,我这样的,配了枪是保命还是要命?

天井里几个人交换了眼色。陆咸鱼这德性,给他把枪,指不定哪天真在办公室里放个响,谁乐意跟一个连枪都握不稳的人挤一间屋。

方鉴清也犯了难,扶着眼镜,看看册子,又看看陆行舟那张吓白的脸。

陆行舟趁热打铁,声音更低了:要不这样——枪还登在我名下,南京要的那个数一个不少,可枪我搁不住,求您替我收着。您是科长,枪柜有锁,稳当。等真打起来要用了,再发还给我。账面上齐全,人也不出岔子。

他把最后一句咬得极轻,只够方鉴清一人听见:枪在您那儿,我夜里睡得着觉。

这话正搔在方鉴清痒处。

他怕担责任,更怕出乱子。他管着译电科一屋子机要文书,真要是这废物哪天在科里走了火,惊动了机要件,头一个挨板子的是他。眼下陆行舟自己送上门来把枪交出来——名册上数目不缺,南京那头交代得过去;人手里没了铁器,科里也太平。里外都是他得便宜。

他沉吟了一下,到底点了头:也罢,你这手我信不过。他摸出笔,在花名册陆行舟那一栏后头添了一行小字:配枪一支,因领用人保管不善,暂由科长方鉴清代为收存。写完把笔递过去,你画个押,就算你亲手托付给我的,往后走火伤了人,可赖不着我。

不赖您不赖您。陆行舟千恩万谢,按下指印,又哈着腰把那支勃朗宁双手奉还,像卸下一块千斤石头,多谢科长。

盖永泰看得直咂嘴。头一回见有人领枪跟躲瘟神似的,领了当场又退回去。他把这桩怪事记在名册上,摇摇头,喊下一个。

陆行舟退回人堆,垂着头,肩膀塌着,一副刚闯过大祸的后怕样。没人多看他一眼。

天底下最安稳的潜伏者,身上没一样东西能要人命,也没一样东西能被人拿捏。枪是催命符——真到了合围那一夜,枪响一声就是身份现形;手里有枪就有还手的念头,一还手,十年的咸鱼就砸了。手里没枪的人,才不会被逼到开枪。

方鉴清那本花名册上,从此白纸黑字写着:陆行舟,是个连配枪都不敢留在身上的怂包。这一笔,比他抄过的任何一份电文都金贵。

发完枪,人还没散尽,专班的门地被撞开。一个译电员抱着一叠刚破出来的电文冲出来,脸憋得通红,直奔专班主任:主任!日本人的呼号,又变了!

天井里嗡的一下。陆行舟端着热茶慢吞吞挪过去,站在门边上,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专班主任接过电文一行行扫下去,脸色一寸寸沉。几个懂行的凑过去看,倒抽气的声音接连响起。

三天……三天里头,敌台呼号变了四回。

频率也跳,跳得没规律。

陆行舟垂着眼皮,那一叠电文的每一行、每一个跳动的频点都在他脑子里落了印。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日军电台战前疯狂洗牌,呼号一日一变,频率乱跳,为的是打乱监听、让对手在开战那一刻两眼一抹黑。这不是演习,军队要动了才这么改。

大战的征候,写在这一串乱跳的呼号里,明明白白。

专班主任攥着电文,声音发干:立刻整理,报站长。

天井里没人说话了。方才那点分枪的哄笑、比枪的兴头,全没了。人人攥着新枪攥得更紧,眼睛望向北边——那是虹口,是日本人的方向。

有个刚领枪的年轻人问了一句,声音都劈了:真要打了?

没人答他。答案早写在人人手里那把冰凉的枪上了。

天快亮,人才散。

陆行舟揣着手慢腾腾往家走。晨雾没散,弄堂口卖大饼的刚支起摊子。他摸出那张方鉴清签过字的配枪登记单——按规矩他这份是存底的——在手指间来回捻着,纸角都捻毛了。

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保管不善暂由科长代存,写着一个怂字。

他把玩着这纸单子,心里明镜似的:从今往后,别人腰里揣着催命的铁,他两手空空。真到了你死我活那一天,全站上下,唯有他一个身上不藏一丝能要人命、也能要他命的东西。

枪响的日子,不远了。

他抬起头,望向弄堂尽头那条泛白的江。晨雾里,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昨夜又多了两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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