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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最后的太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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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被自己逗乐了,笑得直不起腰。

等他会走了,我教他叫爹叫娘。等他大了,太平年月,送他去念书,念好了考大学,当先生,当大官都行。等咱们老了,铺子交给他,你我搬把藤椅坐在门口——

她说到这儿,自己也笑,笑里有点不好意思,可眼睛是亮的,亮得晃人。

夏天呢,一人一把蒲扇,坐在弄堂口乘凉。你打你的瞌睡,我摇我的扇子。哪个野小子跑过来,我就骂他两句。日子长着呢,慢慢过。

灯泡昏昏的。她说的每一样,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攒钱、开铺子、生娃娃、老两口摇蒲扇——寻常人家一辈子的盼头,也就这么大。

陆行舟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算不准的东西,独独算得准这一样:她说的这些,一样也不会有。至少,不会有她想的那么太平。再过些日子,弄堂里不会有摇蒲扇的老两口,会有抬进来的伤兵;铺子支不起来,卡子后头的囚车会换成更狠的东西;这盏昏昏的灯,也未必还能这么安安稳稳地亮着。

他知道,她不知道。

这就是今夜最难受的地方。她把一辈子的太平,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给他看,兴高采烈,像摆一桌好菜。而他坐在对面,尝得出这桌菜的味道——是好,是暖,可他偏偏知道,这是散席前的最后一顿。

你怎么不说话。她推他,是不是嫌我想得太远了?

没有。陆行舟说,想得挺好。

那可不。她得意,又剥了颗瓜子递到他嘴边,我姚曼丽别的不行,会过日子。

他就着她的手,把那颗瓜子仁吃了。

夜深了。糖水见了底,瓜子壳堆了一小堆。

曼丽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可嘴里还哼着《四季歌》,哼一句,停一句,调子越来越慢,越来越糊。哼到秋风起呀秋叶落,声音低下去,人已经靠在桌上,半睡着了。

陆行舟起身,把灯捻小了些。他从里屋抱出条薄被,轻轻搭在她肩上。她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像是瓜子还没吃完,又睡沉了。

他没急着睡。

他重新在桌边坐下,就着那点昏光,看着她睡着的脸。白天泼辣得能当街骂人的一张脸,睡着了,安安静静的,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笑意——大约是梦见那个白胖娃娃了,或者梦见弄堂口那把还没影儿的藤椅。

他这一辈子,替太多人算过命。算得出雷震虎哪天会咬到线头,算得出站长哪句话背后藏着几分真,算得出一张兵要地图缺了角意味着什么。可他算不来,也不敢算——眼前这个人,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他伸手,极轻地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下来的那缕头发。

太平年月,攒钱,盘铺子,生个胖小子,老两口在弄堂口摇蒲扇。

这些他都想要。头一回,他这么实实在在地想要一样连他自己都护不住的东西。

窗外的上海睡着了,静得能听见远处黄浦江上一声闷闷的汽笛。这座城此刻还是好端端的,霓虹、舞厅、电影院、卖夜宵的担子——它自己也不知道,太平的日子,正一天一天数到头。

陆行舟坐在灯下,把这份静,一寸一寸地记进心里。

像替一个注定要碎的东西,先偷偷描下最后的样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电话铃,尖利地劈开了这满屋的静。

铃声在这半夜三更响得格外凶,一声接一声,砸得人心口发颤。曼丽被惊醒,一下子坐直,被子滑落,睡眼惺忪地了一声:哪个……大半夜的……

陆行舟已经起身。他抓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绷得死紧的声音,只有短短一句,说完就挂了。

他握着听筒,站在昏灯底下,半晌没动。

谁呀?曼丽揉着眼问,出什么事了?

站里。陆行舟放下听筒,转身去取那件棉袄,声音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急召,全员到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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