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缺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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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班开销走的是庶务科的杂支,端茶的、扫地的、跑腿的,一笔笔零钱。陆行舟这半月替专班领过几回杂用,领单他都经手。领单要报到军需科去核销——军需科管着全站的钱粮账,那道栏目,本不该他一个书记员操心。
可他这几日核销,特意在领单背面多添了一笔小账:专班挂图,用了裱糊匠的工钱、浆糊、木框、铜钉,还有一项——补图纸一张,二尺见方。
这笔补图纸的钱,是他自己贴进去的,真花了,票也是真的。裱糊铺子他去过,图纸他买过,就搁在专班墙角,说是备着修补破损。花得明明白白,账做得清清楚楚。
军需科核销的人拿着领单犯嘀咕:挂图挂图,怎么还补一张纸?图不都现成的么?
陆行舟一摊手,还是那副没主意的模样:先生说图有块破了,叫我买张纸备着糊上。我懂个啥,叫买就买了。您瞧这票,一分不差。
核销的人翻了翻票,签了字。签完随口嘀咕一句:专班那图还破了块?绝密图纸也能破……
陆行舟不接话,抱着单子走了。可这句嘀咕,进了军需科的账房,落在了那些天天跟钱粮票据打交道的耳朵里。
一张绝密军图破了、缺了、要补——这话从饭堂飘一遍,又从账房过一遍,飘着飘着,就不再是一个书记员随口的闲篇,而成了两处不相干的人各自嘴里蹦出来的同一件事。
两根线头,一根在行动科脚边,一根在军需科账上。都不长,都不显眼,却隐隐朝着同一个方向拖。
——
第三根,得递到雷震虎手边。
这一根最要紧,也最险。前两根是撒,撒得越散越好,散了才像风声。这一根是引,得引得雷震虎自己弯下腰去捡。
陆行舟等的是站里的一场例会。每旬一回,各科在站长跟前碰头报差事。他照例是没资格坐的,只在门口候着给续茶。轮到方鉴清报专班的进项,磕磕巴巴说到杂用开销,郑百川不耐烦地摆手:这些鸡零狗碎的,报军需科去。
方鉴清应了,正要收话,陆行舟捧着茶壶上前给站长续水,手一哆嗦,茶壶盖地磕在杯沿上,溅出几滴。
毛手毛脚!郑百川瞪他。
是、是。陆行舟慌忙拿袖子去擦桌上的水渍,擦着擦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怯生生地补了半句,科长,那……那补图纸的钱,也算杂用里头么?我怕报错了栏,回头军需科的先生又要说我。
方鉴清一愣:什么补图纸?
就、就是专班那图不是破了块么,先生叫我买纸备着糊。陆行舟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我买了搁在墙角……科长您没瞧见啊?
方鉴清哪知道图破了块。他一个胆小官僚,专班的图平日碰都不敢碰,更不会去数墙上缺了哪一角。他茫然摇头,正要发作这书记员没头没脑,坐在下首的雷震虎,忽然抬起了眼。
雷震虎没说话。他这人粗中有细,专班的绝密图,在他心里本就压着一根弦——那图是华北军情的命根子,谁碰过、动过,都是天大的事。此刻一个书记员当众说图破了块,要补纸糊,方科长却一脸不知情——
图破了,管图的科长不知道;不知道的破损,谁弄破的?破的又偏偏是绝密军图上的哪一块?
雷震虎的目光,慢慢从陆行舟身上移开,落到了半空里,像是在那儿看见了一幅只有他看得见的图。
陆行舟擦完水渍,退回门边,重新低下头,成了那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续茶咸鱼。
三根线头,撒的撒了,引的引了。剩下的路,得雷震虎自己走。他要是走对了,宛平那一角,会从他嘴里被喊破;那只握过刀的手,会从他手里被揪出来。功是他的,名是他的,血也是他的。
而陆行舟,只是个替专班买过一张糊墙纸的倒霉书记员。